一夜没睡。
我坐在床沿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,从更夫的梆子声,到鸡叫,再到天亮。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,像隔着一层雾,看什么都不真切。
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伤疤,粗糙的触感让我确认,我还是我。
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——老张摔杯,王允的脸色,还有角落里那道目光。贾诩站在槐树下,看着我,不说话,然后转身走了。那种沉默,比任何话都可怕。
小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:“小姐,司徒大人请您去书房。”
我站起来,推开门。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王允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看到我进来,放下竹简,笑着说:“貂蝉,昨天辛苦你了。”
我跪下行礼:“义父,这是貂蝉该做的。”
他点点头,说:“吕布摔杯走了,但他看你的眼神,我没看错。他动心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王允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说:“我已经让人传话给吕布,说今日在老地方设宴,请他过来。”
我心里一紧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:“你准备一下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傍晚,我坐在琴前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,没有弹,只是在等。等那个人来。
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席,王允坐在主位,我坐在他旁边,面前摆着琴。灯笼挂起来了,光线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脚步声传来。
他来了。
老张走进院子,穿着一身铠甲,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,肩膀微微前倾,像一个随时准备冲上去的人。他看到我,眼神亮了一下,然后又迅速移开,看向王允,拱手道:“司徒大人。”
王允站起来,笑着说:“吕将军,请坐。”
我低头,开始弹琴。
琴声平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手指在琴弦上滑动,音律流畅,没有一丝颤抖。我弹的是《高山流水》,在结尾处加了一个滑音——一切正常,继续按计划行事。
老张坐在酒席上,端着酒杯,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我这边飘。
王允看在眼里,笑着说:“吕将军,觉得小女的琴艺如何?”
老张说:“好,好听。”
王允又说:“小女貂蝉,不仅琴艺好,还懂诗词,能歌善舞,是老夫最疼爱的女儿。”
我低下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,发出一个低沉的音,像在抗议什么。
就在这时,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家仆疾步走到王允身边,附耳说了几句话。王允的眉头微微一蹙,随即又舒展开,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,朝吕布拱了拱手。
“吕将军,府上有急事要处理,老夫去去就回。貂蝉,你陪将军说说话,莫要怠慢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从我脸上掠过,带着一道只有我能读懂的命令。我低下头,应了一声:“是,义父。”
王允走了,脚步不紧不慢,像个真正有急事要处理的人。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老张,还有那几盏晃动的灯笼。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偷听。
老张端着酒杯,没有喝,拿在手里转着。我坐在琴前,没有弹琴,也没有动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你义父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