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的黑暗,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天气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,像有人在他体内挖了一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打手回想刚才在校场上的感觉,那种突然想杀人的状态,像喝了烈酒,整个人飘起来了,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挥戟,劈下去,再劈下去。他甚至能闻到血的味道,滚烫的,带腥的,像铁锈一样粘在舌头上。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兴奋,都在叫嚣着要更多,更多血,更多杀戮——那种感觉,比码头上的任何一次火拼都强烈,像被一头野兽附了身,千军万马都挡不住。
但那种感觉,也让他害怕。
因为打手知道,那不是他的力量。
那是吕布的。
他回到营帐里,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,发现手还在抖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很疼,但那种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他还活着,他还是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想起前世那些夜晚,在码头上打完架,老张,他是说沈弈,她总会递给他一瓶红花油,说“擦擦,别留疤”。那时候他觉得打架是生计,是场子,是帮派里的规矩,但现在呢?打手打赢了,他活着回来了,但那股力量正在把码头上的老张一口一口地吞掉,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,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的木箱前。箱子里装着沈弈写给他的那些信,他把它们一封一封地翻出来,最上面那封是今天傍晚送到的,纸上的字迹很轻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好。”
打手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打手知道她的意思,她是在说,她一切都好,让他别担心。但打手知道,她也好不到哪去。那个王允老狐狸,每天都在逼她学那些勾引男人的伎俩,她得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笑,笑到脸抽筋,笑到想吐。她得在深夜独处时,看着铜镜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,然后问自己,你是谁,你他妈是谁。
他把信凑到油灯上,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,灰烬落在桌上,被风吹散,什么也没留下。
打手坐在那里,营帐里空空荡荡的,除了他,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声说:“我可能,迟早会变成那个怪物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风吹过营帐的声音,呼——呼——像有人在叹气。
他闭上眼睛,听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了,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——“你本来,就是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,站起来,拔出佩刀,想劈什么,但营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气。
打手僵在那里,刀举在半空,喘着粗气,像一个疯子。
过了很久,他放下刀,坐回地上,背靠着木箱,把脸埋进膝盖里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。
他想,他可能真的,撑不了多久了。
但他不想死。
至少,在看到她之前,他还不想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帐篷顶,那里有一块破洞,能看到外面的夜空,漆黑一片,没有星星,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他罩在里面。
打手想,以后还要上战场。
以后,还要继续杀人。
以后,那个声音,可能还会响起来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,盯着帐篷顶,等着天亮。
但他知道,这一夜,他睡不着了。
那个声音,会一直在他脑子里响,像一只苍蝇,嗡嗡嗡,嗡嗡嗡,赶不走,也杀不死。
打手闭上眼睛,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很疼。
但那种疼,让他清醒。
让打手知道,他还活着。
让打手知道,他还是他,还没有变成那个怪物。
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