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手回到营帐后,发现手在抖。
不是那种轻微的、能压住的抖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,整条胳膊都在颤,像被电打了。
他把右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,翻过去,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刚才在校场上,他差点杀了张辽。本来是一次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对练,他想让张辽陪他活动活动筋骨,可是突然他就失控了。
打手记得那个画面,记得很清楚——他骑在赤兔马上,眼前一片模糊的红,什么都看不清,只听到心跳声,咚咚咚,像擂鼓。只知道挥戟,挥戟,再挥戟。然后有个人冲过来,举着盾牌,挡在他面前,嘴里喊着什么,他听不清,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——杀,杀,杀——然后他举起画戟,劈下去。
那一下,打手用了他能用的全部力气。
如果他劈中了,张辽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,他的血会溅他一脸,他会继续杀,继续冲,直到把能看到的所有人都杀光,或者直到有人从背后捅穿他的心脏。
但张辽用盾牌挡住了。
那面包铁的盾牌,被他一戟劈出一道裂痕,从中间裂开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张辽的胳膊在抖,虎口崩裂,血顺着盾牌边缘往下淌,但他没松手,他咬着牙,又喊了一声——“将军!”
这次他听清了。
打手愣住了。
他看着张辽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担心,又像是失望。他看着打手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怪物。
他扔掉画戟,翻身下马,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营帐。
他逃了。
他坐在营帐里,盯着自己的手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——如果张辽没有喊那一声,如果他没有挡住,如果他又一戟劈下去了——他会变成什么?
他听到一个声音,从脑海深处传来,像从很远的井底飘上来的。
“杀得还不够。”
不是耳语,不是幻觉,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声音,在他脑子里响起,像有人在贴着他的头骨说话。
“再多杀一点。”
打手猛地站起来,拔出佩刀,刀尖对着空气,他不知道想砍谁,但他知道,如果他不做点什么,那股冲动会把他逼疯。
他僵在那里,刀尖在抖,刀刃上映出他的脸,那张脸在灯影里扭曲,像另一个人的。
他喘着粗气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把刀放下,搁在桌上,然后坐下,用拇指搓食指上的刀茧,反复搓,用力搓,搓到指尖发疼,疼到能把那股冲动压下去。
打手搓了很久,直到指尖破了皮,渗出血珠。
他把血擦在裤子上,站起来,走到营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到外面的夜,黑得发沉,没有月亮,只有几点星,像被冻住了,一动不动。
哨兵在不远处站着,看到他出来,想行礼,他摆摆手,让他继续站岗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轻一点,但还在——“那个叫张辽的,碍事。”
打手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把那声音压下去。
他知道,那不是他的声音。
那是吕布的。
那个被他占了躯壳的、真正的吕布,他没有死,他还活着,活在他的脑子里,活在他的骨头里,活在他每一次挥戟时那股不受控制的蛮力里。
他在等。
等打手松懈的那一刻,等他疲惫的那一刻,等他被逼到绝境、再也压不住他的那一刻——然后他就会冲出来,夺回他的身体,把他碾碎,像碾碎一只虫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