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在黎明前送到的。
打手坐在营帐里,借着油灯的光,看那张被折成方块的麻纸,纸边还沾着露水,湿漉漉的,像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。送信的人说,是一个乞丐堵在辕门口,嚷着要见“吕将军”,说是有“军情”,被哨兵搜了身,翻出这封信,才放进来。打手问他那乞丐长什么样,哨兵说“天黑,没看清,就知道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,给完信就走了,走得很快,不像瘸子”。
打手让他们退下,一个人打开信。
是她的字。笔迹很轻,像怕被人发现似的,墨水也淡,凑近了才能看清。开头只有四个字——“我有个计”。
他往下看,越看,越觉得喉咙发干。
她写:王允在董卓府中安插了一个义子,叫张平,是王允当年收养的孤儿,在董卓身边做侍卫已经三年,是王允埋在董卓眼皮底下的暗桩。如果能让这个张平“意外”泄露王允的计划,让董卓知道王允在背后搞鬼,王允就会失去董卓的信任,甚至可能被处死。这样一来,王允就没有精力再盯着她,她也能有更多时间寻找解药。
她说,这个计策,只需要一个代价。
张平必须死。
否则,王允会查到他身上,顺藤摸瓜,找到她。
打手盯着那行字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信,用拇指搓食指上的刀茧,反复搓,直到指尖发疼。
打手懂她的意思。
张平是王允的义子,也是王允安插在董卓身边的钉子。如果张平死了,王允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暗桩,还有董卓的信任。一旦董卓开始怀疑王允,王允就没有精力再盯着她,她就能喘口气,就能有更多时间找解药。
这个计策,有效。
但代价是,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,要死。
打手站起来,在营帐里踱步,脑子里乱得很。他想到前世的自己,也曾经为了帮派利益,牺牲过无辜的人。那时候,老大说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”,他信了,打手帮他把对家一个堂主的家人绑了,用来换地盘。那个堂主的儿子,才十五岁,被他堵在巷子里,打手看着他,他看着打手,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惧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。
他下不去手。
但老大说“你不做,你就没用了”。
他做了。
他把那个少年绑了,换来了两条街的地盘。后来,那个堂主投降了,老大的势力壮大了,所有人都说“这是步好棋”。只有他知道,那天晚上,他喝了一整夜的酒,吐了一整夜,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,还在干呕。
从那以后,打手再也没有碰过“绑人”这种事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但看到这封信,那些记忆,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那股恶心感,又来了。
他停下踱步,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,在信的背面写——“再想别的办法”。
写完,他放下笔,看着那四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,打手拒绝了她的计策,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危险。王允还在盯着她,李儒也在盯着她,曹操也在盯着她,她身边全是眼睛,她每走一步,都得小心翼翼,像在刀尖上跳舞。而他,拒绝了最快、最有效的一条路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做不到用一个人的命,去换他们的安全。
打手想到张辽,想到高顺,想到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,他们信他,是因为他不是那种人。如果有一天,他为了“大局”去牺牲一个无辜的人,那他和董卓有什么区别?和曹操有什么区别?和那些把他们当棋子的诸侯有什么区别?
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然后走出营帐。
天还没亮,军营里灯火通明,哨兵在巡逻,脚步声整齐而沉重。
打手转身,走回营帐,躺下,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封信,和她写那封信时的表情。她一定很累,一定在深夜独处时,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伤疤,问自己“我还能撑多久”。她一定很怕,但她没有说,她只是把问题抛给他,让他来做决定。
而他,拒绝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,低声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不信任你,我只是不想再那样做了。”
声音在营帐里回荡,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穿过帐篷的缝隙,吹进来,凉凉的,像她的手。
第二天一早,打手让张辽派了一个信使,把信送回去。
会失望吗?
会生气吗?
还是,会沉默地点点头,然后开始重新推演,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