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不会怪他。
因为她是沈弈,她是那个在码头火拼中,挡在他前面,用刀架住对家脖子,说“你敢动他,我就让你全家陪葬”的女人。她从来不会怪打手做选择,她只会怪自己,没有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进去。
这就是她。
也是打手放心把后背交给她的原因。
他回到营帐里,开始处理军务。张辽来报,说新兵的训练进度不错,再过半个月,就能上战场了。他点点头,说“继续加油!”然后让他退下。
一个人坐在营帐里,他又想起那封信。
她说的那个计策,其实他也想过。王允有一个义子在董卓身边,这件事,打手在穿越后不久就知道了。因为吕布的记忆里,有那个人的印象——张平,二十出头,长得白净,不爱说话,但眼神很活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。他是三年前被王允送进董卓府的,说是“让他历练历练”,董卓也没多想,就收下了。
如果张平真的“意外”泄露了王允的计划,董卓一定会暴怒,王允一定会被怀疑,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。
但张平会死。
董卓不会放过一个背叛他的人,他会把张平绑在校场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刀一刀地割,让他死得很慢,很痛苦。然后,他会把张平的尸体挂在城墙上,用来警告其他人。
那个画面,打手见过。
在战场上,他见过董卓处置叛徒,那不是一个死,那是一种折磨。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,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。
但赶不走。
就像前世那个少年的眼神,他也赶不走。它们像钉子一样,钉在他的脑子里,每次他做出类似的选择,它们就会冒出来,告诉他“你做过什么”。
打手站起来,走到营帐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,把那些石头染成金色。他看到军营里升起了一道道炊烟。
他看着那些炊烟,忽然想到,那些营帐里,有多少人,正在吃早饭,正在聊天,正在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?他们不知道,他们很快就要上战场了,很快就要死了。他们都是大人物眼里的一颗棋子,随时都可以抛弃的那种棋子。
而他,也是一颗棋子。
但他至少,还能选择做什么。
打手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很疼,但这种疼让他清醒。
他选择不做那件事,不是因为他不敢,而是因为他不想变成那种人。他不想有一天,在战场上,看着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他不想有一天,在深夜独处时,想起自己做过的事,不敢面对镜子里的自己。
打手选择,做一个还能被自己的选择刺痛的人。
哪怕这个选择,会让打手和她,更危险。
他转身,走回营帐里,坐下,拿起笔,开始写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我信你,能想出别的办法。”
写完,他折好,交给信使,让他送出去。
傍晚,信使回来了,带回了她的回信。
他打开,看到她的字,笔迹比上一次更轻,像是写了很久,才写出来的。
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好。”
打手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这就是她。
她不会说“我理解”,不会说“我支持你”,她只会说“好”,然后回去,重新推演,把所有的可能性再算一遍,直到找到一个不需要牺牲无辜的人,也能走通的路。
他收起信,站起来,走出营帐,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夕阳,橘红色的,像一个巨大的伤口,在天空中慢慢愈合。
打手想,这场棋局,他们都在落子。
有的子,落下去,会杀人。
有的子,落下去,会救人。
他希望,他能落下的每一子,都是后者。
哪怕很难。
哪怕代价,是他们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