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打手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高顺的陷阵营已经开始操练了。心想,张辽那边的新兵训练进行得怎么样了?
天还没全亮,晨雾像一层薄纱挂在营帐之间,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。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队,站得笔直,像一排排木桩子,呼吸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。高顺站在队伍前面,穿着一身擦得发白的旧甲,手里攥着一根军棍,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。
他没说话,只是绕着队伍走了一圈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又稳又沉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。他走到第三排时,停下了。
那个士兵看起来二十出头,长得壮实,低着头,不敢看高顺的眼睛。他的盔甲左肩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锈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斑,像一块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高顺盯着那块铁锈,看了好一会儿。
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甲片的声音。没有一个人敢动,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。那些兵都知道高顺的规矩——他看人时,看得越久,事情越大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你叫什么?”
那士兵愣了一下,结结巴巴地说:“回……回将军,小的叫王二。”
“王二,”高顺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名单,“你的盔甲,有铁锈。”
王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大概想说“昨晚擦过了”,或者“没注意到”,但高顺没给他机会。
高顺没再看他,转过身,对着整个队伍说:“军规第七条,盔甲必须保持清洁,不得有锈迹、破损,违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杖二十。”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高顺走回王二面前,把军棍往地上一杵,说:“趴下。”
王二没有犹豫,直接趴在了地上,双手撑地,咬着牙。高顺举起军棍,第一棍落下去,声音闷响,像砸在湿泥上。王二闷哼了一声,身体抖了一下,但没叫出来。
一棍,两棍,三棍。
高顺打得很稳,每一次落棍的力道几乎一样,节奏均匀,像在打铁。打到第十棍的时候,王二的后背已经渗出血来,浸透了衣服,但他咬着牙,硬是没出声。他的双手在发抖,指节发白,但撑在地上,没有塌下去。
周围的新兵们脸都白了,但没有一个人敢动,甚至没有人敢喘粗气。打手注意到有几个人的拳头攥得死紧,但没有一个人出声。高顺的规矩,他们都知道,也都在学着去接受。
高顺打完了二十棍,把军棍收回来,站直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王二,说:“起来。”
王二挣扎着爬起来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发白,但他站直了,没有弯下腰。他的后背在发抖,但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高顺看了他一眼,说:“去军医那里上药,明天继续训练。”
王二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但腰杆挺得很直,没有回头。
高顺转过身,对着整个队伍说:“继续训练。”
队伍散了,开始分队列训练,没有人窃窃私语,没有人回头看,一切又恢复了正常,像刚才那二十棍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但打手注意到,那些士兵的步伐比刚才更稳了,枪握得更紧了,像一个个被重新拧紧的螺丝。
他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高顺走过来,在他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他停住了,站直了,看着他,说:“将军,军纪就是军纪。”
他点了点头,说:“你做得好。”
高顺没有笑,也没有任何放松的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多谢将军。”
然后他转身,又走回队伍里,继续训练。他的声音从校场中央传过来,短促有力,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气里,把那些新兵一个个从恍惚中拽回现实。
打手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人,和前世那些帮派里的老炮很像——他们不在乎你是谁,不在乎你有多大权力,他们只在乎规矩。规矩就是规矩,谁都不能破,破了就要挨打,哪怕你是老大,也不能例外。他们不是没有感情,而是把感情藏得太深,藏到连自己都忘了。
打手转身离开,回了营帐。
中午的时候,他让人去请高顺,说请他喝酒。高顺没拒绝,但也没答应,只是在训练结束后,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营帐。他掀开帘子时,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。
他坐下来,看着桌上的酒坛和两碗酒,没动,只是看着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