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允府的宴会,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智将坐在琴房里,手指压着琴弦,听小荷在门外说“今晚司徒大人设宴,请小姐务必出席”时,心里就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宴席。王允最近和李儒闹得那么僵,他需要一个新的棋子来试探风向,而她就是那个棋子。
她没拒绝。
拒绝反而显得奇怪。
她让小荷替她梳妆,换上那件浅绿色的长裙,袖口绣着淡黄色的花,看起来温婉无害,像一朵刚开的花,风一吹就会碎。智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那双眼睛,画着细细的眼线,看起来楚楚可怜,但她知道,那双眼底,藏着的是掂量,是对每一个人的掂量。
宴席设在正厅,摆了四张几案,王允坐在主位,旁边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,都是朝中的官员,穿着深色的官袍,脸上带着那种官场特有的笑容——客气,但疏远。
智将低着头,走进去,在王允指定的位置坐下,那是一张靠边的几案,离主位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到他们的谈话,但又不至于太显眼。她跪坐在席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微微垂着头,看起来像一个乖巧的歌姬,等着被主人叫去弹琴。
但她没有在等。
她在看。
智将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一个人的身上——他坐在王允的左手边,身材矮胖,圆脸,留着两撇小胡子,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生财的米店老板,正端着一杯酒,笑呵呵地和王允说着什么。
贾诩。
智将知道他。
她在前世的记忆里检索过这个名字,贾诩,字文和,凉州人,董卓集团里的谋士,但和董卓的关系并不近,更像是一个挂名的幕僚,谁给他好处,他就帮谁说话。他在这个时代的名声不算大,但她知道,这个人,是一条毒蛇,一条躲在暗处、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。
他来干什么?
王允和李儒刚刚吵完,他就来了,是李儒派他来探风的,还是他自己想来?
智将垂下眼,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口,酒很淡,像是兑了水,是王允府上招待客人的标准做法——不让人喝醉,也不让人觉得怠慢。她放下酒杯,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,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三下,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王允果然叫她了。
“蝉儿,弹一曲给诸位大人助助兴。”他的语气很温和,像在吩咐自己的女儿,但她知道,那层温和底下,是命令。
智将站起来,行了一个礼,走到琴案前,坐下,手指轻轻抚过琴弦,选了一首《高山流水》,曲调平缓,不会太出挑,也不会太差,刚好符合一个“歌姬”的水平。她低头弹琴,专注地看着琴弦,但她没有在听琴声,智将在听他们说话。
王允在和贾诩聊边关的事。
她弹完一曲,停下来,抬起头,正好对上贾诩的目光。
他在看智将。
那眼神,不像其他官员看歌姬时那种带着欲望的打量,也不是那种带着轻蔑的审视,而是一种——“有意思”。
他笑了,笑得很和善,说:“姑娘琴弹得真好,老夫在长安听过不少琴师,能比得上姑娘的,不多。”
她低下头,装作害羞,轻声说:“大人谬赞了,小女子学艺不精,只是略懂皮毛。”
贾诩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说:“姑娘谦虚了,这曲子,弹得稳,不急不躁,像是有心事的人。”
她心里一紧。
他在试探智将。
这句话,听起来像是夸她弹琴有感情,但她知道,他是在说——你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歌姬,你太稳了,稳得不正常。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用一种带着点委屈的语气说:“大人说笑了,小女子只是……只是有点紧张,怕弹不好,辜负了司徒大人的期望。”
王允在旁边打了个圆场,说:“文和,你别吓着她,她胆子小。”
贾诩笑了笑,说:“司徒大人言重了,老夫只是随口夸一句。”
他又端起酒杯,但这次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,看向窗外,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。
智将低下头,继续弹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,心里却在快速运转。
贾诩这个试探,来得太巧了。
他是在替李儒试探她,还是他自己想看看她是什么人?
她弹完第二曲,王允说:“蝉儿,你过来,给贾大人敬一杯酒。”
她站起来,端起酒杯,走到贾诩面前,微微低头,说:“贾大人,小女子敬您一杯。”
贾诩看着她,笑了,端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,然后说:“姑娘,你跟着司徒大人多久了?”
智将说:“回大人,小女子是司徒大人收养的,在府上住了三年了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说:“三年,不算短了。”他顿了顿,然后说,“姑娘,你见过丞相吗?”
她心里一跳。
丞相?董卓?
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
她稳住呼吸,说:“回大人,小女子身份卑微,未曾见过丞相。”
贾诩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笑着说:“也是,丞相日理万机,哪有空见一个歌姬。”他说完,把酒杯放下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笑意,说,“姑娘,你弹琴的时候,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,弹琴时不太方便吧?”
她愣住了。
他在看智将手上的疤?
那道疤,是前世留下的,穿越后一直留在貂蝉的手上,平时看起来不明显,但弹琴时,手指用力,那道疤会微微发白,确实不太方便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疤。
她低下头,说:“回大人,那是小时候,小女子不小心被刀划伤的,没什么大碍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然后转向王允,开始聊别的事。
智将退回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,心跳有点快,手指在袖子里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,痛感让她冷静下来。
贾诩发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