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打手带着张辽回了洛阳。
三百个降卒走不快,大部分人没有鞋,用破布把脚缠了一圈,队伍拖出二里长。打手让骑兵把马速压到最慢,走半天歇一次。张辽跟在队尾,来回跑了十几趟,把掉队的往回赶。打手在后面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董卓在相国府召见他们。他坐在那张虎皮椅上,手里抓着一根羊腿,啃得满嘴流油,听打手说完剿匪的经过,点了点头,把骨头扔到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,说:“那些山贼,你杀了多少?”
“杀了十几人,降了三百。”
“降了?”他眯起眼睛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都是青壮,杀了可惜,”打手说,“不如充军,训练成新兵。”
董卓想了想,然后笑了,笑得肥肉都在抖:“行,你看着办吧。反正那些人是你的,死了算你的,活了也是你的。”
打手抱拳,退了出去。
走到廊下,他才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——那些人是你的,死了算你的,活了也是你的。董卓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剔牙,多半是随口。可对打手来说,这是他到这个时代以后,第一样名正言顺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。不是吕布的名头,也不是董卓义子的身份,是人。
张辽在校场上等着他,那三百人已经列好了队,站得歪歪扭扭,像一群刚被赶出圈的羊。打手走过去,站在张辽旁边,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这些人,交给你。三天,我要看到他们能站直了。”
张辽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这三百人是几拨凑起来的:黑风岭降的流民,别处拨来的残兵,还有几个充数的老弱。张辽不吭声,是因为他也看出来了——三天要让他们站直,靠喊没有用。打手注意到一件事:张辽没让他们站队列,先让所有人把鞋脱了,看谁的脚还能走。
打手看着这些人想:这些才是他自己的兵,完全听命于他的兵。以后能不能打胜仗,全看张辽。
前世他手上也有人,可那都是老大的。老大让他带谁他就带谁,让他砍谁他就砍谁,人是他管,命是别人的。这一回不一样:这三百个人认的是他的令,吃的是他给的粮,死在战场上,账记在他头上。他头一次觉得,这具身体里那点不属于他的东西,被他压住了。
他转身离开,开始巡营。
营地不算大,扎着几百顶帐篷,中间有几条泥路,被踩得坑坑洼洼。打手沿着营地的边缘走,看那些士兵在做什么,看那些炊烟从哪个方向升起来。他在找一个人——沈弈在信里说过,李儒在军中有卧底,就在亲兵里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他把营地转了一圈。
没什么异常。士兵们都在忙自己的事,没有人抬头看他,没有人刻意躲开,一切都正常得让人觉得不正常。
但他还是记下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:东边第三排帐篷外堆的柴比别处多,炊烟却最淡;两个伙夫在井边说了很久的话,见他走过去就散了;辕门下的哨兵,换岗比该换的时间早了半炷香。单看每一件都不算事,凑在一起,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今天要走这一圈。
打手回到营帐,坐下,喝了一口水,回忆刚才看到的每一个人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有一个士兵,在他经过的时候正在劈柴,可他走远后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已经不在劈柴了,而是站在一个帐篷后面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打手记住了他的脸。
下午,他借着训练新兵的机会,让张辽把所有人集中到操场上,他自己站在一旁,假装在观察整体,实际上一直盯着那个士兵。那人叫刘三,登记册上写的是并州人,二十五岁,入伍三年,之前在李傕的部队里。档案看起来很正常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刘三在训练时,总挑一个能看见打手的位置站,等打手一转身,就飞快地扫过去一眼,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。
打手决定再试一次。
他回到营帐,故意在门口留了一条缝,然后坐在里面,假装在写信。写了一会儿,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烧成灰烬,然后掀帘子走出去,往校场的方向走。走了一段路,他绕了一个圈,从营帐的后面靠近,蹲在一个帐篷的阴影里,看着营帐门口。
蹲在阴影里等的时候,他数了一遍自己的呼吸。这是前世留下来的毛病——越是要动手,越要把自己按慢下来。营地里有人在唱一支唱不清词的调子,很远,隔了两排帐篷。风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吹起来,在空中翻了两下,又落回地上。他知道自己在赌两件事:赌刘三今晚会来,赌李儒还想知道那封烧掉的信上写了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