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将跪在窗边的榻上，把身子缩成一团，用被子裹住自己，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。
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，是那种灰蒙蒙的亮，像一块脏了的布，挂在头顶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她昨天跟王允说，她染了风寒，头昏，起不来，不能去练琴了。王允站在门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“那你好好休息”，就走了。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但她听得出，那平静下面是怀疑。

小荷还在门口守着。

智将知道她在，她的脚步声很轻，但每次换脚时，裙摆摩擦衣料的声音会传进来，细碎，像老鼠在啃木头。智将没理她，只是继续装睡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

两天前，智将借着“散心”的名义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和几个丫鬟聊了几句。她们都是些嘴碎的小姑娘，没什么心机，她问什么，她们就答什么，像倒豆子一样。智将打听到，王允和李儒之间有一个信使，每天夜里从后门进出，送信，取信，来去匆匆，从不逗留。

那个信使叫刘三，是王允府上的老仆，跟了王允十几年，负责跑腿送信。他每天亥时出门，子时回来，走的都是后门，从不在前院露面。

智将知道，这就是她的机会。

她趁着小荷去厨房拿药的间隙，从床上爬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拿出纸笔，开始写信。她模仿李儒的笔迹，模仿他的语气，写得很仔细，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推敲。

信的内容很简单，只有几句话——

“司徒大人，听闻您近日在府中暗养死士，人数不少，不知意欲何为？李某虽与您有旧，但此事事关重大，若被相国知晓，恐不利。望您慎重。”

她没写名字，但语气是李儒的，那是一种带着威胁的关心，像一条蛇，在草丛里慢慢游过来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。

她写完信，把它折好，塞进袖子里，然后躺回床上，继续装病。

小荷回来了，端着一碗药，放在桌上，说“小姐，药好了”。

智将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
小荷站在床边，看着她，等了一会儿，见没什么反应，就转身出去了，继续守在门口。

智将听着小荷的脚步声，确定她走远了，才从床上坐起来，拿起那封信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
后院里，没有人。

智将深吸一口气，翻过窗户，落地时尽量放轻脚步，然后沿着墙根，往后门的方向走去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但她的手很稳，拿着那封信，像拿着一把刀。

她走到后门，躲在门后，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街上没有人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听到了脚步声，很轻，很急，是从巷子那头传来的。她知道，那是刘三，他每天这个时候，会从后门出来，去李儒府上拿信。

智将看到他走过来，低着头，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，步履匆匆，像有什么急事。

她等他走到门口，准备推门时，一伸手，把那封信塞进了他的包袱里，然后缩回手，躲在门后，屏住呼吸。

刘三推门，进来，没有注意到她，继续往前走，穿过院子，往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，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里松了一口气，但不敢放松，又等了一会儿，确认没有人发现她，才从后门翻回房间，关上窗户，躺回床上，继续装病。

整个过程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
但她的手，在发抖。
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慢慢平静下来。她告诉自己，没事的，没人看到，没人知道，她做得很好。

但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那封信，只是第一步，它会在王允和李儒之间埋下一颗种子，一颗怀疑的种子，等它发芽，长大，开花，结果，到时候，他们之间的信任，就会像纸一样，一撕就碎。

智将躺在床上，等着。

等着王允看到那封信。

等着他发怒。

等着他去找李儒对质。

等着一场好戏，在她眼前上演。

她不知道要等多久，但她知道，她必须等，必须耐心，必须像一只猫，趴在草丛里，一动不动的等，直到猎物露出破绽，然后扑上去，咬住它的喉咙。

她闭上眼睛，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

小荷还在门口。

但没关系，智将已经做了她该做的。

剩下的，就是等着了。

下午，她听到了王允的怒吼声。

那声音，从书房的方向传来，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，在笼子里咆哮，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发抖。

她坐在窗边，手里捧着琴，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滑动，弹着一首很慢的曲子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。但她的耳朵，竖得像兔子一样，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派人监视我？！”

是王允的声音，尖锐，愤怒，像一把刀，劈开了空气。

“司徒大人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
是李儒的声音，平静，冷淡，像一块冰，不慌不忙。

“你不知道？！那这是什么？你写给我的信，你自己看看！”

一阵沉默，然后是纸张被展开的声音。

李儒没有说话。

王允说：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
李儒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
王允说：“不是你写的？这字迹，这语气，这措辞，不是你写的，难道是鬼写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