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寨的火堆烧到后半夜,只剩几块暗红的炭。
老张没睡。
他坐在帐里,就着一盏油灯翻那批缴获的东西——几捆布,两车粮食的账,还有几张写着名字的纸。
一列一列,二十来个名字。
纸上的字他认不全。他一个一个问过文书。
这个是。文书说,这个是。这个是,屯田的屯。
老张点头。
他认了二十来张,到最后也没看出这伙山贼有什么来头。
其实就是一伙吃不上饭的人。
将近三更,帐外的卫兵忽然来报。
将军,李儒奉相国之命,前来劳军。
老张的手停在纸上。
李儒。
他把纸合上,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进来。
帘子掀开。
李儒走进来。
一身深色长袍,身形很瘦,像一根抽干了的树枝。脸上几乎没血色,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。
他手里提着一坛酒。身后跟着两个亲兵,抬着几筐肉和一个木箱子。
老张只见过他两次,都在董卓的宴上,隔着十几个人。那人一句话没说,只低头喝酒。
现在他站在这顶帐子里。
老张才发现,这个人身上没有一点武将的气味。
没有酒气,没有血腥味,连汗味都没有。
只有一股很淡的墨味。
还有药味。
李儒没有急着说话。
他先环顾了一圈营帐,目光在桌案上停了一下,然后才落到老张脸上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看着和气。
但老张后背凉了一下。
将军今日大胜。他举起手里的酒坛,晃了晃,相国特命我来犒赏。这坛是西凉的老酒,二十年陈。相国珍藏多年,听说将军剿匪顺手,高兴,特意让我带来。
老张盯着那坛酒。
犒赏?
今天灭的是几百个拿锄头的农民。三千骑兵,几乎没伤一个人。
有什么可犒赏的。
他是来看的。
老张脸上没动。
谢相国。
他走过去,一掌拍开坛口的泥封,仰头灌了一口。
酒很烈。像一把火从喉咙烧进食道。
他差点呛出来,硬忍住了。抹了一把嘴,把坛子往桌上一放。
好酒。替我谢过义父。
这一口他确实需要。
吕布的酒量是他的,可辣是实打实的。他可以让自己被辣得眼睛发酸——
正好低下头,躲开李儒的第一眼。
李儒看着他。
那眼神像一条蛇,慢慢从他脸上滑过去。
然后落在他握着酒坛的手上。
将军的手,今天辛苦了。
他说得很轻。
老张听得出来。那不是关心。
老张把手收回来。
他搓了搓食指根上那个茧。
还行。他说,砍了几个人,不算累。
李儒笑了笑。
那个笑很淡,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,看不出真假。
将军谦虚了。他说,我听说,将军今日剿灭此处山贼,几乎没有伤亡。相国很欣慰。
他说的时候,语气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像是——相国很欣慰,但我不太放心。
老张没接话。
他又拿起酒坛,灌了一口。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酒在喉咙里滚过的声音,和外面风吹帐篷的沙沙声。
老张放下坛子。
李儒,还有事?没事我要歇了,明天回城。
李儒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老张。
那双眼睛很黑,深得看不见底。
将军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闲聊。
将军还记得当年在并州,我们初见那天吗?
老张握酒坛的手僵了一下。
并州?
初见?
他不知道吕布和李儒什么时候见过面,更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不能让李儒看出来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候,他胸口那团东西动了。
不是往上顶。
是往下沉,沉了一下,然后从喉咙口往上爬。
老张攥紧了酒坛。
他等着。
他等它爬上来。
它没有。
它停在半路。
然后退了回去。
老张忽然觉得,它退得太容易了。
他放下酒坛,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:
那么久的事,谁还记得。
李儒笑了。
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不记得,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。
也是。他说,那年将军才十八岁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
他往下说。
他说那天将军在并州城外,单枪匹马追着一队匈奴骑兵,追了三十里,砍了十几个首级。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笑得像个孩子。
他说,将军当时只说了四个字——痛快,痛快。
他说得很自然,像在讲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。
老张听着,心里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