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编。
换个人,也许真会被绕进去。三十里、十几个首级、痛快痛快——细节给得这么足,编得这么细,多半是有备而来。
他不是在回忆。
他是在看老张会不会顺着往下接。
只要老张说一句哦,那次啊,我记得,他就知道老张在撒谎。
因为那件事,根本不存在。
老张放下酒坛,看着李儒。
你记性不错。他说,我真不记得了。这些年杀的人太多,记不清是哪一次。
李儒看着他。
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
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也是。他说,将军这些年,杀的人太多了,记不清也正常。
他停了停。
不过有一件事,我一直记得。
老张端起酒坛。
那日在城头上,我看着将军纵马出城。当时我就跟身边的人说,这个年轻人,以后必成大器。
老张喝了一口酒。
他没听出来。
——前一句,他说的是城外。
这一句,他站在城头上,看着将军出城。
李儒自己也发现了。
他不再往下说了。
帐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李儒开口。
语气又变回了那种随意。
将军,相国让我转告你一事。
联军那边,袁绍和曹操都在。人比我们多。
将军不必急于求成。他说,守住虎牢关就行。
他顿了顿。
相国自有安排。
老张点了点头。
知道了。
守住虎牢关就行。
相国自有安排。
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。
——是什么安排?
是让他守关,还是让他守到死?
李儒站起来。
他伸手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那我不打扰将军休息了。酒肉留下,将军慢慢用。
他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老张站在原地,看着帘子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远。
走到听不见的时候,老张才把肩膀松下来。
他坐回椅子上,拿起酒坛,灌了一口。
还是那坛酒。
但这一口下去,味道变了。
苦的。
像在喝药。
李儒是相国的人。老张一直是这么想的。
毕竟这人替董卓跑腿,提的是董卓的酒,传的是董卓的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子角落,蹲下去,打开那个木箱子。
上面是肉干和干粮,用油纸包着,码得很整齐。
下面是几匹布。
老张把布掀开。
箱底铺着一层草。
他把草拨开——
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他把纸拿起来,凑到灯下。
上面有字。
写的是什么,他不认得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老张拿着那张纸,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他不能拿去问文书。
刚才那些名字,他一个一个问过文书。这个是。这个是。
这一张不行。
这一张不该在这儿。
他把纸叠好,塞进贴身的衣缝里,把箱子重新码好。
帐子外面,士兵的欢呼声早停了。
换成了低沉的说话声,还有脚步声,像一锅烧开的水,正在慢慢冷下去。
老张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上的累。
是那种绷了太久的累。
像一根弦,拉得快断了。
这种感觉他在码头上也有过。
有一年年底,对家派了个人,在他的场子里盯了整整一个月。
他天天知道有人看着他,就是找不出是谁。
过了年才知道——那个人天天给他开车。
就坐在他前面。
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老张掀开帘子,走到帐门口。
外面很暗。
三千人的营火,剩了几十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快要灭的火。
他不知道哪一堆后面坐着李儒的人。
他只知道,今天这个人进来过,又出去了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放下帘子,回到帐里。
油灯快灭了。
他坐下来,又搓了搓食指根上那个茧。
二十年了。
刀要握得稳,靠的就是这一节指头。
他搓了两下。
停住了。
刚才李儒说——
将军的手,今天辛苦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