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辕门外的马就开始跺蹄子。
老张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缰绳。
绳子被汗浸得发潮。
他不是紧张。他在等一双眼睛。
三千骑兵在营门外列成三队,马鼻子喷着白气,甲叶磕在一起,声音像涨起来的潮水。
辰时,一辆马车停在营门口。
王允从车上下来,一身官袍,脸上一派肃穆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侍女。低着头,素色衣裙,身段很轻。
沈弈。
她没有抬头。
她站在王允身后,像一个真正的侍女——温顺,安静,站在那儿像没有这个人。
老张看见她的右手小指,在裙摆边上轻轻勾了一下。
敲不了,也走不了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能动的只有手。
那是。
老张脸上没动,把缰绳在掌心又绕了一圈。
营门口眼睛太多。王允带来的车夫一直坐在车辕上没下来。树底下两个牵马的亲兵也一直朝这边看。
谁也不知道哪一双眼睛是替别人看的。
十步。
他不能走过去。他是吕布,她是司徒府的侍女,两个人连招呼都不该打。
吕将军。
王允笑着走过来,拱手。
听闻将军今日率军出征,老朽特来送行。
老张还了一礼。
司徒大人客气。剿匪而已,不劳您跑这一趟。
应该的,应该的。王允眯着眼笑,将军此去,定能旗开得胜。
老张笑了笑,没接话。
余光里,沈弈始终低着头。
但老张知道她在看他。她不是在看他这张脸,是在掂量——掂他今天稳不稳,掂他身体里那个东西,昨天夜里有没有出来过。
王允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珍重、早归。
老张听着,没往心里去。
因为王允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他身后。
从下车那一刻起,这位司徒大人的视线就在数——数人头,数马匹,数旗号。
他不是来送行的。
他是来看这个新认的义子手里,到底攥着多少东西。
司徒大人放心。老张说,末将定不负所托。
王允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往马车走。
沈弈跟着他,始终没有回头。
但在转身的那一刻,老张看见她的右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。
横,横,竖,横。
四笔。
老张记住了。
大军开拔。
三千骑兵沿着官道往南,尘土卷起来,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麻。
老张骑在赤兔上,走在队伍前列。
他不习惯这种骑法。两条腿内侧磨得发烫,腰一直是僵的。
他不能露出来。身后三千个人只看他一个人的背影。他一歪,军心就散一半。
黑风岭在南边。一伙山贼占了山头,断了商路,地方官上了表,董卓就让吕布顺路去剿。
顺路。
老张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关东那边压着几十万人,董卓得先把自家门口扫干净。这一趟不是剿匪,是给洛阳城看的。
他头一回带这么多人。
前世他管过最大的摊子,是码头上二十个人的看场队。谁站哪个角,谁什么时候递烟,他闭着眼都清楚。
三千人不是一回事。有粮车,有马料,有走不动的,有装病掉队的。
他没法子,只好把最靠得住的十几个挑到身边,剩下的丢给校尉。
进山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挑了十二个人,让他们先走一步,绕到窄谷那边去。
这十二个人是从陈留就跟着吕布的老兵。他们认的是吕将军,不是董卓,也不是王允。
他只交代了一句:听见谷口动静,就放箭。
他没说射谁。
老兵也没问。
山路窄,骑兵慢了下来。
老张让队伍分三路,左右包抄,自己带中军从正面走。
进了山,天光暗下来,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味。
他放慢了速度。
队伍慢慢拉开,前军和后军之间空出一大截。
他不是在等山贼。
他在等李盛。
出城之前,沈弈在营门口跟他说过——杀李盛,不是现在。等你上战场,死在乱军里,没人会怀疑。
现在就是战场。
而李盛必须跟着他。
这三天里,只要老张落单,李盛就会出现在他视线边上。不靠近,也不走开。他的差事就是日禀其行——吕布在哪儿,他就得在哪儿。
所以老张只要一个人往偏处走,李盛就一定跟上来。
果然。
队伍过一处窄谷的时候,李盛从侧面策马过来。
将军!他一脸急色,前方有埋伏,弟兄们看见山贼的踪迹了!
老张勒住马,看着他。
李盛还在说,说得很快。他说他刚才到前面去看过路,看见林子后头有人影,七八个,蹲着。他不敢惊动,回来报信。
他说得很急,额头上全是汗。
老张听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