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停了。
沈弈的手指还搭在弦上,指尖发麻。
刚才那一下,不是她弹的。
琴师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沈弈把手收回来,藏进袖子里。
那只手还在抖。
三天前,王允从城北请来一位琴师,姓周,四十多岁,据说给汉灵帝弹过曲。
这笔钱不是花在琴上的。
是要她坐得像一个大家闺秀——姿势正,指法柔,脸上挂一点笑,不能多,也不能没有。弹成什么样,没人管。
弹得乱才好。
乱,盖得住别的。
她弹的不是曲子,是节奏。
三短一长,空两拍,再来。这是她和老张在码头上的东西。铁皮屋,堆麻袋的仓房,半夜卸货,铁棍敲三下再敲一下,就知道对面站的是谁。
现在手里的家伙换成了琴弦。
长短没变。
三短一长是起手。后面跟什么,才是话。
这一遍,她弹的是昨夜的事。
昨天夜里,她在书房外站了半个时辰。
王允和李儒在里面说话。
一个是司徒,一个是董卓最信的人——昨晚宴席上那个瘦得像根竹竿、一直盯着老张看的男人,就是他。
这两个人,明面上该互相绕着走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她贴在墙根,只捞到几个词。
计划。吕布。几个月。
李儒走的时候过了三更。那盏灯一直亮到丑时。
她要把这几个字送出去。
送不出去。
王允的暗桩不止府里的下人。街口卖胡饼的,绸缎庄的伙计,董卓府上管名帖的管事——她手上那张名单写着十七个人,这还只是她对得上号的。
不能写信。不能出门。不能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。
她只有这把琴。
半个月前,她找到一条缝。
厨房的王兴,每天下午来琴房旁边的井上挑水。在王府干了十年,不算王允的心腹,也不算外人——那种谁都不注意、可谁都知道的人。
沈弈查过他。
他到洛阳落脚之前,在陈留的河上拉过纤。
拉纤的人靠号子。号子也是长短。
那天她弹完琴,说手脏了,去井边洗。和王兴擦身而过的时候,故意把一方帕子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,递给她。
她接的时候,手指在他掌心敲了三下,一顿,又是一下。
王兴没有抬头。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担起水走了。
第二天,井沿上多了一块碎瓦。
从那天起,这条缝就通着。
前几天,她用这条缝送出去四个字——你身边有人。
送到哪儿了,她不知道。
她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回音。回音要等人,而她是那个不能出去见人的人。
她只能接着弹。
手指搭回弦上。
三短一长。空两拍。再来。
第二遍。
门口那个丫鬟一动不动。她叫小荷,十六七岁,瓜子脸,大眼睛,看着很伶俐。
从进门到现在,小荷的眼睛一直落在她手上。
她弹的时候看手,她停下的时候还看。
王允派来的人,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丫鬟。
沈弈瞟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小荷不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第三遍。
琴师的耳朵很灵。教了三天,他已经认定她是个笨学生——按弦的力气不对,节奏断断续续,像在锯木头。
一个笨学生和一个会弹琴的人,弹错的方式是不一样的。
这一点,她控制得很好。
问题出在第四遍。
弹到一半,她的心思飘走了。飘到书房那盏灯上,飘到李儒压低的嗓音上,飘到几个月这三个字落进耳朵时,后背那一下凉。
就那么一下。
她的手动了。
不是她动的手。
左手自己滑到徽位上,右手跟着落下去。一个音,很稳,很准,圆润得像一滴水砸在石头上。
那不是笨学生能弹出来的音。
那甚至不是她会弹的音。
琴师猛地抬起头。
沈弈的手在弦上胡乱划了一下。
尖利的声音炸开,刺得人耳朵疼。她跟着又弹错三个音,一遍比一遍难听,最后把手按在弦上,抬起头,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。
先生,这里我总是弹不好。
琴师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了一声,重新端起茶杯。
沈弈低下头。
她不知道他刚才听见了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