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知道,那一瞬间,那只手不是她的。
那是貂蝉的手。
貂蝉学了十几年琴。
一个笨学生和一个会弹琴的人,弹错的方式是不一样的。
刚才那一下,是她的方式。
琴师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今日就到这里。
多谢先生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。
沈弈把眼睛低下去,行了个礼。
琴师走了。
小荷跟出去——出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她。
是看那把琴。
沈弈在席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琴穗理好,出了琴房。
她绕了一圈,从井边过。
井沿上摆着三块碎瓦。一块大的,两块小的,码成一个角。
断口是白的,是今天新断的。
他收到了。
他在等下一句。
回到房里,她闩上门。
天已经黑了。窗外的风刮着竹帘,一下,一下。
她在桌边坐下,右手摸到左手无名指。那道疤还在。她用拇指压了压。
疼。
真的疼。
那就好。
码头上,老张教过她一句话。
撑不住的时候,别想撑不撑得住。数数还有几件事没做完。
她数了数。
十七个人,她认得出来的九个。李盛排在最底下,备注四个字,日禀其行。
王允的书房,每天申时换一次茶。
琴师还有十二天的课。
这些她都不记在本子上。
她把今天弹出去的几遍理了理。
第一遍是完整的。
第二遍也是。
第三遍——
她停住了。
第三遍她弹到哪儿了?
三短一长,空两拍,再来。她在脑子里过拍子。过到第二遍的时候,断了。
第三遍的中间,是空的。
她记得自己弹过,记得手指在弦上走,记得那儿应该有几拍。
可那几拍是什么,她想不起来了。
她坐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才一点一点把它捞回来。
昨夜。书房。李儒。几个月。
她把这几样东西按顺序摆好,像摆一列要发出去的箱子。
摆好了,一样没少。
她把手按在眉心。
——这只是没睡好。
外头有脚步声。
不是小荷的。
男人的脚步,重,急,在走廊上响起来,越来越近,停在她门外。
沈弈睁开眼,手已经按在袖子里。
三下。
不轻,不重。
是我。
她开门,侧身站到一边,低下头。
义父。
王允没进来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背着光。
明日,相国命吕布带兵出城剿匪。
沈弈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。
关东的兵已经压到荥阳了。王允说,这趟差事办得漂亮,回来就要挂帅印。
我已经安排好了,明日一早去给他送行。你跟我一起去。
知道该怎么做吗?
女儿明白。
王允沉默了一会儿。
记住,他说,明天,你只需要让他记住你就行。
沈弈低着头应了一声。
门关上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。一步,两步……十七步,拐角,消失。
她在门后站了很久。
王允要的是一个从没见过吕布的女人。第一次露面,要怯,要低眉,要让那个男人觉得能把她拿在手里。
明天,几百双眼睛底下。
她要和那个男人,装作不认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