狩猎的队伍天没亮就出了城。

董卓骑在马上，一身猎装，腰间挂着一柄镶金佩刀，胖脸上堆着笑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，还有几个文官武将。

老张跟在队伍里，骑着赤兔，手里提着画戟，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。

他试着让赤兔走快点，缰绳一抖，马不理他。

这三天他摸清了它的脾气。这匹马不认他。

它认的是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
城门洞子窄，队伍挤成一条线。守门的兵卒把吊桥压到底，跪在道边。马蹄踩在石板上，回声闷闷的。沿街的铺子都上了板，只有几户留着半扇门，门后头有人伸着脖子往外看。

看的不是他，是董卓那匹高头大马。

老张在心里数了数队伍里的人。亲卫十二个，文官四个，武将六个，加上他和董卓。

二十三个。

这个数他心里有底——排场要够，队伍要小。刚刚好，够让全洛阳看见，又不够出什么事。

奉先啊。

董卓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咧嘴笑。

今天要是能猎到一头老虎，老子赏你十匹锦缎，外加一坛西凉老酒。

老张笑着点头，心里在骂娘。

打猎？

这他妈叫打猎？这是出来遛弯的。让全洛阳的人都看清楚，董卓还有闲心打猎，关东联军在他眼里屁都不是。

可这种场合他必须来。

不来，就是心虚。

队伍出城往东走了半个时辰，进了一片山林。董卓下令散开。

老张催马钻进林子，装出追猎物的样子，眼神往四周瞟。

有人跟着他。

那感觉像被人用针尖在后颈上轻轻扎了一下。不明显，但一直在。

他勒住马，假装看远处的树丛，余光扫向左侧。灌木丛后面有个影子，蹲着，借着叶子在看他。

老张没有回头。

这具身体比他原来那具好用太多。耳朵能听见二十步外的呼吸，鼻子能从一整片林子里分出不一样的味道。

他闻到了马汗。

还有一点炒过的豆子味。

喂马用炒豆，是军营里的法子。王允府上的马吃的是草料。

他在心里把这两样对上了：跟着他的这个人，骑的是军里的马。

老张松开按在戟杆上的手。

这个时辰、这种地方，真要有刺客，不会这么跟。不近不远，不走不藏，就那么缀着。跟的人不怕被看见——他要看的不是这条命，是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。

那就不急。

他又看了几息，才夹紧马腹往林子深处走。

后面那个影子跟上来。

老张放慢速度，让赤兔在小道上慢慢走，耳朵竖着。脚步声很轻，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。

但这个人不够完美。

他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
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

老张没有回头。他取下弓，搭箭，对准远处一片草丛。

箭飞出去，扎进草里一只兔子的背。

这一箭是射给身后那个人看的。

空着手回去才叫可疑。他得让那个人看清楚：吕布今天是来打猎的，而且打得很顺。

他催马过去，翻身下马，拔下箭，用绳子把兔子绑好。做这些的时候，他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。

人影停在了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后面，不敢再近。

老张站起来，翻身上马。

他知道那是谁了。

回城的路上，队伍走得很慢。道边有个挑担子的老汉经过，一头是炭，一头是柴。老汉没抬头，担子的一头擦着老张的马镫过去了。

等他走远，老张低头看了一眼。

马镫上挂着一个小油纸包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把纸包收进怀里，一路没有拆。

回到洛阳，他径直进了营帐，让人守在门口。

坐下来，拆开纸包。

里面是一小片薄纸。

四个字。

你身边有人。

老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划了根火折子，把纸点了。

纸灰落在地上，像黑色的蝴蝶。

围猎一共三天。

第二天换了方向，往南边的坡地走。董卓猎了两只鹿，嫌不够，说非要寻一头虎。

第三天午后，虎出来了。

半个身子压在坡下的阴影里，离董卓不到四十步。尾巴慢慢地摆，摆一下，林子就静一分。

十几个亲卫同时搭箭。弦都不敢拉满。

老张的箭先出去的。

箭从眼窝进去，虎没叫。

它只往前扑了半步，前爪一软，跪在了坡上。

董卓当场赏了他那十匹锦缎，还有一坛西凉老酒。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拍着他的肩膀，笑得胡子都在抖。

老张跪下来谢恩。

站起来的时候，他看见人群边上站着李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