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也在笑。
这三天里,只要老张一落单——去溪边饮马,或者脱队几步——李盛就会出现在他视线的边上。不靠近,也不走开。
到后来,他已经能凭马蹄声听出那匹马在哪儿。
吃过晚饭,他跟卫兵交代了一声,一个人去了城西。
城西有座老宅,塌了半边,没人住。那是他们在洛阳城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安全的接头点之一。
正屋还立着,屋里一张缺腿的案,两条凳。院里长满了草,只有门到正屋那一线被踩平了,草茬是断的,断口还没发黄。
最近有人来过。
天黑了以后,一个影子从后门闪进来,坐下。
老张没有动。
这处宅子的后门是从里头闩死的。她进得来,说明她早摸清了那根门闩——哪一侧拨得动,什么时候会响。
她走进来的脚步,他听得出来。
三步,一顿,再两步。
进门先踩三块砖。
上一回用这个走法,是在码头那间堆麻袋的仓房里。
这么多年了,走法没变。
她在黑暗里坐下。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。他闻到一点墨味,隔了半步,还有一点露水的凉。
是她。
你来了。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,说吧。
李盛。老张说,这三天打猎,他从出城跟到回城,没断过。
沈弈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知道。
老张一愣。
你早就知道?
前两天才知道。她说,王允埋了十七个暗桩,我排到第十六个,才看见他的名字。
老张没说话。
十七个。她排到第十六个才看见。
而他这三天,只顾着射兔子。
他胆子不小。老张说,散开的时候人离得都不远。真被我发现了,一句就能糊过去。
所以他不怕。
沈弈说着,伸手去拿案上那壶水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水洒出一条线,落在案面上。她很快用手掌按住了。
老张看见了。
你手怎么了?
没事。她说,这几天没睡好。
老张看着她的脸。眼皮有点肿,眼窝底下是一圈青黑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第二句。
最后没问。
她说了没事,就是真的没事。再问,只会让她烦。
李盛怎么处理?他改口。
她说,但不是现在。
什么时候?
等你上战场。她说,死在乱军里,没人会怀疑。
老张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小心点。
她走了。
老张一个人坐在那间老宅里,听着外面的风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已经没有纸了。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按了按,好像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余温。
他站起来,走出去,回了军营。
帐里很安静,灯还亮着,地图摊在桌上。老张坐下去,看着地图,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李盛。
他的手指在洛阳西边那几处营寨上过了两遍。李盛早上在哪,夜里宿在哪,这三天他都记下了。
杀一个人不难。
难的是杀完之后,得有人相信那是战场上该发生的事。
他忽然停住了。
李盛跟了他三天。
三天里,他做了什么?
第一天,他在林子里射了一只兔子。
第二天,他在溪边饮马,站了很久。
第三天,他射死了那只老虎。
这些事,当天就有人写下来,送回洛阳城了。
老张看着地图,后背浮起一层冷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司徒府那张纸上,是什么样子。
他的手指慢慢移到虎牢关的位置,按了按。
沈弈说,要等一个机会。
机会不会自己来。
得他自己送上门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