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是他的人。
天亮之前,就已经在谷里了。
老张说,你带路。
李盛愣了一下。
将军,埋伏在那边——
我去看看。
李盛犹豫了一下,翻身下马。
他走在前面。老张跟在后面,隔着四五步。
进了谷口,林子一下密起来。
李盛走了二十来步,忽然停住。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过头。
将军,这儿不对——
弓弦响了。
老张往左侧让了半步。
箭从他脸边擦过去,带起一道热风。
李盛没让。
三支箭扎进他后背,一支穿过了脖子。
他没有马上倒。
他手撑着地,跪在那里。血从嘴角往下淌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张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老张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没有让他说完。
然后李盛伸手去够腰间的刀。
老张往前一步。
刀刚出鞘一半。老张的戟本来是向下劈的,劈到一半忽然改了角度,往斜里一带——这是前世在窄巷里打出来的习惯,地方越小,越不能贪大开大合。
李盛收势不及。
刀脱了手,戟尖从他肋下斜着进去。
他往前扑了一下,脸砸在土里。
手还伸着,抓了一把落叶。
箭停了。
林子里没有动静。
过了几息,才有人从树后出来。
是老张的人。十二个,都是陈留跟过来的老兵。
他们出来收箭。
一个走到李盛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看向老张。
老张点了点头。
那人蹲下去,把李盛背后的箭一根一根拔出来,在草上擦干净,收回箭囊。
七支。
一根都不能少。
老张蹲下来,从李盛怀里摸出一封信。
封口的火漆上,盖着王允的私印。
他捏着那封信,捏了很久。
然后划了火折子。
纸烧起来,卷成一团黑,灰落在土里,和血混在一起。
尸体处理了。他对老兵说,回去报:李校尉在山贼的埋伏里殉了,为国捐躯。
没人多问。
走出山谷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。
照在身上,很暖。
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裂了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刚才那一戟,轻得不像话。
像切豆腐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,在洛阳城外的刑场上,他砍第一个人的时候,也是这个感觉。
那时候他以为是这具身体好用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他忽然想起,她在袖口里比的那四笔。
横,横,竖,横。
那是个字。
她是在告诉他——王允的人,今天就在他身边。
他当时没懂。
赶到山寨下面的时候,仗已经打完了。
两翼先到,山贼没撑过半个时辰。
寨门口堆着几捆布,两车粮食歪在墙根,旁边架着一口大锅。灶里的火没灭,锅里的粥还冒着白气。
老张下马,走进去。
寨子中央的空地上,跪着一片人。
这些人多半是逃荒流落到山里的农民。手里只有锄头和柴刀,连一副像样的甲都凑不出来。骑兵一个冲锋,他们就散了,剩下的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有几个还在发抖。
老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
那口锅就在旁边。粥在锅里滚着,很稠,用的是他们抢来的粮。
他站住,看了很久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就地休整。他转过身,对队伍说,明日回城。
太阳还很高。
老张走到寨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
明天回洛阳。
他要站在那位司徒大人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说一句:
李校尉,剿匪时战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