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夜的理由很好找。
老张对这个时代的军营还完全陌生,但有一件事他清楚——吕布这种级别的武将,半夜出去溜达一圈,没人敢拦。
他把方天画戟扛上肩,掀帘出帐。
两个亲兵立刻跟上来。
老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就一眼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,低头,退回去了。
吕布的瞪眼,确实好用。
月色惨白,像一张死人脸。营地里到处是篝火的余烬,风一吹,火星子飘起来,落在手背上,烫得他一激灵。
他沿着营墙往西走。
走了大概百来步,他忽然发现,自己不用看路。
脚在往前走,膝盖在转,绕过一摊积水,避开一块碎石。他脑子里刚冒出前面该拐弯了这个念头,脚已经拐过去了。
这具身体来过这里。
不止一次。
老张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,继续走。
白天砍头的刑场在东边,王允的府邸在西边,中间隔着两条街和一片荒地。他选的是荒地那条路,最偏,也最黑。
王允府的后巷种着一排老槐,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,黑得像泼了墨。老张蹲下来,摸到墙根一块松动的砖,捡起来,在墙上敲了三下。
短,短,短。
帮派里的暗号,意思是:安全,可以回复。
他屏住呼吸。
风穿过树叶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他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墙那边,三声琴弦。
短,短,短。
安全。
老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后背靠着墙滑坐下去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嘴里全是灰土和铁锈的味道,可那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觉得空气是能吸进肺里的。
她在。
她还在那具身体里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——她怎么知道他会来这条巷子?
除非她也算过他的路线。知道他不会走大街,知道他一定挑最隐蔽的一条,知道他会在这一堵墙前面停下来。
老张苦笑了一下。
他妈的这个女人,换了张脸,还是这副德性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。路过营门口,哨兵看见他,赶紧低头行礼。老张没理,径直掀帘进了帐。
帐里一股汗味和酒味。他走到铜盆前,弯腰洗脸。
水面上浮出一张脸。
浓眉,虎目,右颈上一道旧疤。
不是他的脸。
老张盯着水里那个人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恶心,一把把水泼到了地上。
将军。
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。
董相国传话,今晚的宴席设在西市旧署,请将军务必到场。
老张应了一声,换上一身干净的甲胄,重新把戟扛上肩。
出门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铜盆。
盆底还剩一层水。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西市旧署离营地不远,走一刻钟。沿途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,里面传出猜拳声和女人的笑。
旧署里灯火通明。老张在门口站了一下,理了理甲胄,迈步进去。
董卓坐在主位上,胖得像一座肉山。左手边是李儒,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那是他的。
老张走过去坐下。董卓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奉先来了!今晚可得好好喝——明天老子带你去打猎!
谢义父。
老张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辣,像刀子刮过喉咙。
他又倒了一杯。
他需要醉。需要让脑子里那个东西安静下来。
三杯下肚,董卓高兴了,拍着桌子笑。旁边的将领们纷纷举杯,老张一一回敬,脸上挂着笑,心里在骂娘。
只有李儒没笑。
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男人一直看着他,眼神像在算什么账。老张跟他对视了一瞬,李儒低下头,端起了自己的杯子。
酒过三巡,董卓忽然想起什么,咂了咂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