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戟挥出去的时候,老张以为顶多砍进骨头。
结果那颗头,像被掰断的树枝一样,轻轻一下就掉了。血喷出来,不是渗,是喷,溅了他一脸。热的,腥的。
老张站在原地没动。
不是怕。他前世在码头混了二十年,砍过人,也挨过刀。他不动,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大了——大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,愣了一下。指节粗得像萝卜,掌心的茧厚得能刮鱼鳞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奉先!
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,力气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愣着干什么,接着砍!
奉先。
老张抬起头。
太阳很大,刺得他眼睛疼。他这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:一片空阔的土场,四周立着旗子,旗面上的字被风吹得乱抖。脚下的土是红的。不是土的红,是被人踩了无数遍、又晒干了的红。
面前跪着一排人。五花大绑,身上是破得看不出原色的囚服。每个人脖子上插着一块木牌,刻的是隶书——他勉强认得出几个,像是名字。
还剩六个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肥得像猪的男人,穿着锦袍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老张认出来了。
这人比电视剧里胖得多,脸上油光光的,但那双小眼睛里透出来的狠劲,演不出来。
董卓。
三国第一猛将吕布的义父。
那他现在是谁,就不用再想了。
三个小时前,他还在码头。老大笑着递给他一杯酒,说路上小心。
三个小时后,他被人堵在仓库里,一刀捅进了肚子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手里握着一把方天画戟。
他试着把戟往上提。这玩意儿比他扛过的任何一把砍刀都沉,可挥出去的时候,手上却莫名其妙地一轻——好像这具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使劲。
这他妈比砍刀好用多了。
老张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可他已经来不及细想了。身后那个笑眯眯的男人还在看着他,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:你要么砍,要么下一个跪在这儿的,就是你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跪着的那个人抬起头。眼睛很浑浊,像两潭死水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。
老张听不清。
他也不想听清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戟已经挥出去了。又是那种轻,像切豆腐,一点阻力都没有。血喷上来,这次溅进了他嘴里。
咸的。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到第五个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不是他停的。是他的手自己停的——虎口猛地一麻,手腕像被什么东西攥住,僵在半空。老张心里一慌,用力一挣,手才重新挥出去。
这一个砍歪了。血溅了他半张脸。
他听见董卓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老张没敢回头。
他一共砍了七个。
一个人一个人地砍。木头不会流血,不会发抖,不会在死前从喉咙里挤出那种声音。第七个砍完,老张发现自己已经站不住了。腿在抖,手在抖,从肩膀到指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他把戟插进土里,两只手撑住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
血顺着戟刃往下淌,滴在红土上,汇成一小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