喘气的时候,他忽然又想起了那杯酒。
码头上,老大给他倒酒,手很稳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他说路上小心,还笑了一下,那笑跟平时一模一样。老张当时心里还热了一下——跟了十年,值。
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大站在灯下,慈眉善目的,像一个普通的老人。
三个小时之后,仓库的铁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四条汉子把他堵在墙角。刀捅进肚子的时候,他还在想,那杯酒里是不是下了药。
冰凉,然后火烧一样疼。
他捂住肚子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越来越慢。
那种被出卖的感觉,比刀捅进肚子还疼。
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。董卓笑得胡子都在抖。
好!不愧是奉先!有你在,老子还怕什么关东联军!
老张点了点头。
他没说话。他怕一开口,声音会出卖他——那不是他的声音。那声音粗得像砂纸,从别人的胸腔里震出来,像一头野兽被关在别人的笼子里。
他抬起头,顺着董卓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院墙后面,一个穿素衣的女子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架古琴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琴声响起来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过树叶,又像在试探什么。
三短一长。
老张僵在原地。
那是他们码头上的暗号。集装箱下面,仓库的角落,任何一个需要确认身份的地方,他们都会敲这个节奏。
三短一长,意思是——我在这里,你还好吗。
琴声又响了一遍。
三短一长。
沈弈。
她也来了。
老张攥紧了戟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有回头。董卓还在拍着他的肩膀大笑,说着今晚摆酒,给你庆功之类的话,他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他用戟尾在地上轻轻点了四下。
三短一长。
回她:我很好。
他一点都不好。
可他只能这么说。因为他们都在演戏——演给这个时代的人看。吕布的这副躯壳里,住着一个南方码头的打手;貂蝉的那具身体里,住着一个帮派的智将。
而那个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的人,还以为他们已经死了。
琴声停了。
老张抬起头。院墙后面已经空了,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,清了清嗓子,对董卓说:
义父,今晚的酒,我喝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。陌生,粗犷,是从别人的胸膛里震出来的。
那是吕布的声音。
董卓满意地大笑,转身往营帐走。老张跟在他身后。夕阳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黑色的巨人,拖在红土上。
他不认识那个影子。
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那个男人一直在这具身体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。等老张放松警惕,等他撑不住,等他睡着。
等着把他换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