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牛说的近道是干涸的河床。夏天这里是一条浅河,冬天水干了,河床冻得硬邦邦的,表面覆着一层薄雪,刚好够一头老黄牛稳稳当当地走。林月儿骑在牛背上,一手攥着药包,一手扶着牛肩胛骨保持平衡。大黄狗跟在牛屁股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,白雪在天上带路,老狼走在最前面探路。北风裹着雪沫从河床两侧的矮崖上灌下来,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,林月儿眯着眼睛,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。
牛背上很颠,但她顾不上颠。虎妞是她在桃花村认识的第一只猫,也是第一个主动把她拉进这个局里的动物。虎妞曾经蹲在王府后院的石榴树下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,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“不是你需要我们——是我们需要你”。她们从桃花村一路走到京城,又从京城一路走到北境,经历了名单、叛将、朝廷内斗、山道埋伏、公堂对质、夜市交锋——从来没有分开过。这一次分别也仅仅是因为虎妞要留在西线盯周大人,而她必须跟萧景琰走东线。分开不过几天,收到的第一封信就是“猫受伤了”。
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老黄牛,嗓子被冷风灌得发紧。
“快了。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旧营地伙房。”老黄牛的声音在风里稳稳当当地传过来,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,但林月儿注意到它的步子比平时迈得大了,四只蹄子踏在冻河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老狼跑在老黄牛前面,独眼在风雪中闪着幽绿的光,偶尔低头嗅一下雪地上的气味——那是虎妞留下的气味,混着血,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。
旧营地的伙房塌了半边。土坯墙被多年的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,房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,只剩几根歪斜的房梁撑着空荡荡的天空。断耳灰猫北风蹲在伙房门口的一个破磨盘上,左耳缺了的那块疤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。看见林月儿从牛背上翻下来,北风跳下磨盘,声音沙哑但带着明显的松了口气的意味:“在灶台里。血流了不少,但还清醒。刚才还在骂那只雪貂的祖宗十八代。”
林月儿冲进伙房。虎妞蜷在倒塌了一半的土灶台内侧,左前腿肿得几乎有正常的两倍粗,伤口处的猫毛被血凝成暗红色的绺子,身下垫着的碎布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但它醒着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灶膛里依然亮得惊人。看见林月儿蹲下来,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疼,不是救我,而是——
“那只雪貂往北跑了。它脖子上的皮套刻了北狄驯兽营的标记——三叉戟。北狄驯兽营的雪貂不是用来打仗的,是用来传信的。它们的速度和记忆力比信鸽强,冰雪天鸽子飞不了多远,雪貂能跑一整夜。北狄人一定在旧营地藏了什么东西,让雪貂定期来取。本喵扒开伙房墙根底下的乱石堆才发现那个洞。雪貂出洞太快,本喵没来得及闪开。”
林月儿把烈酒和药包摊开在地上,用牙齿咬开酒瓶的封口,把酒倒在手帕上。虎妞看见酒瓶,眯了眯眼睛。林月儿说了句“忍一下”,然后把浸了酒的手帕按在伤口上。虎妞的爪子猛地一缩,尾巴炸成了毛刷子,但它一声没吭,只是把下巴搁在自己没受伤的右前爪上,闭着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压抑着的呜声。
金疮药撒上去的时候,虎妞终于没忍住,用极快的语速骂了一句北狄话——发音太含糊,林月儿没听清具体是什么,但根据语气判断,大概是问候了雪貂全家。然后它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因为疼痛而放大,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“姐姐,那个洞里不只有雪貂。本喵看到了——洞底有铁箱。”
“铁箱?”林月儿手上缠绷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铁箱。北狄军中装密文用的那种铁箱,上了锁。雪貂是来取密文的。但洞太窄了,人钻不进去,猫也钻不进去——只有雪貂能进。北狄人把密文藏在旧营地伙房底下,一定跟老王爷有关。这只雪貂定期来取密文,说明它取走的不是一次性情报。是一批密文分批次存放在这里。”
林月儿包扎好虎妞的前腿,把它从灶台里抱出来放进怀里。虎妞没有挣扎——这只平时傲娇到连被摸头都要先评估对方资格的橘猫,此刻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,受伤的左腿僵直地伸着,尾巴无力地搭在她手腕上,呼吸比平时浅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
“先回去养伤。铁箱的事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“不行。”虎妞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,“那只雪貂跑了。它认路,天黑之前就会带驯兽师回来。铁箱如果还在洞里,他们会换个地方藏。如果铁箱不见了,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。天亮之前必须把铁箱弄出来。姐姐,你不能挖——那是北狄的密文箱,可能有机关。你得让黑脸怪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