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大军抵达朔风城。
远远看见朔风城低矮的城墙时,林月儿发现城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。不是迎接——是请罪。领头的是兵部尚书周大人,他穿着全套官袍跪在雪地里,膝盖陷进雪里半尺深,头上没戴官帽——按大梁规矩,免冠跪迎是请罪的最高规格。他身后跪着西线随行文官队十几个人,一个比一个脸色白,像一排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萝卜。
萧景琰策马走到他面前,没有下马。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低头看了周大人一眼,用马语嘀咕了一句:“这人身上香味比上次还浓,今天熏的是桂花,上回是茉莉。一闻就不是好人。”林月儿坐在军需车里,远远看着,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条——官帽都不戴,姿态放得这么低,要么是真怂,要么是演戏。她倾向于后者。
“王爷!”周大人跪在地上,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,“下官有罪!下官不该擅自调动粮草!下官是怕粮草被敌军劫了才往南挪了三十里——下官绝无断王爷后路之心啊王爷!”
萧景琰没有看他。他把马鞭递给旁边的副将,翻身下马,绕过周大人,走到跪在旁边的朔风城守将面前。就是那个拄拐杖站岗的老兵——叫冯老四。冯老四今天没拄拐杖,跪在地上,腰杆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冯老四。”萧景琰说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周大人调走粮草,朔风城断粮几天?”
“三天。王爷带东线出发第二天,粮草就被调走了。周大人说这是‘统筹调度’,末将拦不住。守军一百二十人靠城里百姓接济过了三天,伤了腿的兄弟饿到站不起来,一个老兵饿晕在城墙上,滚下来摔断了胳膊。没有一个人退缩。没有一个人离开岗位。末将说的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周大人。周大人的额头已经贴到了雪地上,肩膀在发抖。
“周大人调粮草的时候跟本王说的是‘统筹调度’。调度给谁?调度到哪里?本王在东线没见到一粒你调来的粮草。朔风城断粮三天,你也没给他们留一粒。”他的语气并不严厉,甚至称得上平静,但林月儿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
周大人还要辩解,萧景琰没有给他机会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沈鹤的急报,展开来放在周大人面前的雪地上。
“周广已经落网。供词里提到了周大人——你们父子二人串通赵谦,渗透北境军,私通北狄细作,害死老王爷。本王说的话你可能不信,但这是你爹亲笔画的押。”
周大人抬起头,看着雪地上那张急报,脸色从白转灰,从灰转青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发出的声音不像哭也不像笑,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之后的干涩呻吟。两个暗卫上前架起他,拖进朔风城的地牢。文官队跪在原地,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抬头。
林月儿从军需车上跳下来,走到萧景琰身边。她知道周大人被抓只是一个开始——周广在京城还有同党,北境军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暗桩,北狄那边迟早会收到陆远山之子还活着的消息,而这份消息会像火种一样扔进北狄王庭的主战派火药桶里。但此刻她看着朔风城墙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北境军旗,看着那些拄着拐杖从城门口站起来、饿着肚子却依旧脊梁笔直的守军,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