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父亲不是我的父亲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篝火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被压在冰层底下翻涌了二十年的滚烫情绪,终于被凿开了一个小口。
独眼老狼从林月儿身后走出来,在篝火边趴下,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,跟二十年前在老王爷帐篷里趴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。白猴子从萧景琰肩上跳下来,蹲在老狼面前,歪着脑袋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碰了一下老狼的耳朵,老狼没动。白猴子又碰了一下,老狼睁开独眼看了它一眼,语气平淡地说:“俺不认识你。但俺认识虎妞它爹。你跟它一样,毛手毛脚的。”
林月儿翻译完,白猴子一屁股坐在地上,猴脸上写满了“本猴居然被一头狼训了”的受伤表情。大黄狗难得没有趁机嘲笑,只是挨着老狼趴下来,把尾巴压在屁股底下,用一种毕恭毕敬的语气说:“前辈好。本狗是编外军犬,请问前辈在北境军里是什么编制?”
老狼闭上眼睛,回了两个字:“野编。”
林月儿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虽然时机不对,但一头活了二十年的独眼老狼说自己是“野编”,这种荒诞感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点。
篝火噼啪响着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东线的夜空露出一角,几颗冷星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。远处隘口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。
萧景琰在林月儿旁边坐下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寸。
“本王想过很多次父王是怎么死的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身上刀伤箭伤不下二十处,每一处本王都记得位置。但最后他不是死在战场上。”他低头看着篝火,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“本王也想过为什么北狄非要趁这个时候进攻。他们不该这么急——刚入冬,粮草不足,骑兵机动性被大雪限制,不是开战的好时机。但他们还是来了。本王一直以为是因为赵谦倒台让他们看到了空子。现在看来,他们怕的不是北境军,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儿子。”
林月儿没有接话。她把老狼的话转述给他——关于陆远山,关于北狄王庭的政争,关于为什么北狄一定要趁他还没知道身世之前把他灭掉。萧景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月儿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陆远山。本王记住这个名字了。”
不是父王,不是父亲,不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捡了他的男人——是陆远山,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。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林月儿听出了底下那层微妙的试探——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念一个新学的单词,不确定发音对不对,不确定用哪个声调。一个名字在纸上冷冰冰躺了二十年,忽然被人念出来,就有了温度。
独眼老狼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看萧景琰的背影,然后又闭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声。林月儿听出来了——那是狼表示认可的声音。
天刚亮,白雪从西线飞回来了。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皱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——是虎妞让八哥代笔写的。八哥的炭笔字一向很有辨识度,每一横都歪七扭八,但今天格外潦草,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