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线的行军路比林月儿预想的难走得多。西线从朔风城往西是大片平坦的荒原,虽然风大雪大,但至少官道还在,运粮车还能碾过去。东线完全不同——离开朔风城不到二十里,地势就开始往山里走。先是起伏的丘陵,然后是陡峭的山隘,官道越来越窄,到最后窄得只容一辆马车单行通过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。两边山壁上挂满了冰凌,在黯淡的日光下闪着冷光,像一排倒悬的刀尖。
林月儿裹着毯子缩在军需车里,大黄狗趴在她腿上,大公鸡缩在车厢角落的棉被堆里,白雪蹲在车顶上了望,白猴子蹲在车厢前头的横梁上,两只爪子攥着车帘,每隔一会儿就掀开帘子往外瞅一眼。萧景琰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三千精锐排成一条长龙,默默穿行在冰雪覆盖的山谷里,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蹄踩碎冰碴子的咔嚓声和北风呼啸的呜呜声。
“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?”大黄狗忽然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,鼻子使劲抽了两下,“老大,不对劲。这山里的鸟太少了。本狗从进山到现在,就听见乌鸦叫了两声,其他鸟一只都没见着。连只麻雀都没有——北境再冷也不至于连麻雀都冻死了。”
林月儿掀开车帘往山壁上扫了一圈。果然,山壁上光秃秃的,除了冰凌就是枯死的灌木,没有鸟影。她侧耳仔细听——风镰带着的乌鸦群留在西线了,所以她没法问乌鸦,但她能听到山崖上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吱吱声,是岩缝里躲着的几只小动物在窃窃私语。她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声音,一只岩鼠在说“底下好多人,别探头”,另一只说“昨天那几个骑马的怎么不走了,蹲了一夜不冷吗”,还有一只在抱怨“洞口结冰了出不去”。
昨天那几个骑马的。蹲了一夜。
林月儿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,然后猛地掀开前车帘,压低声音喊了一声:“王爷!”
萧景琰勒马回头,策马走到军需车旁边,弯下腰听她说话。他身后的白猴子机灵地跳到他肩上,对着林月儿比了个猴拳——意思是它也听到了,山里有动静。
“山崖上的岩鼠说,前面隘口昨天来了一队骑兵,蹲了一夜没走。”林月儿指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峡谷出口,“王爷,这个隘口是东线必经之路吗?”
“必经。”萧景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声音沉了半寸,“两侧是断崖,中间一条窄路,只能单人单骑通过。如果有埋伏,前后一堵,就是天然的死局。”
“那你还走这条路?”
“因为北狄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。他们不会在隘口设重兵伏击——那样本王的前锋哨探会提前发现。他们更可能在隘口后面的开阔地带布口袋阵,等本王出了隘口再合围。”萧景琰抬头看向前方的山隘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“岩鼠说的那队骑兵,应该不是伏兵主力,是留在隘口望风的。主力藏在隘口后面的山坡上,等本王的人头刚出隘口还没展开队形的时候,从两侧夹击。”
白猴子凑到萧景琰耳边,两只爪子揪着他的衣领,压低声音用只有林月儿能听懂的话说:“黑脸怪,别走隘口。本猴在北境三年,见过北狄打这种伏击——他们会在隘口出口堆干柴和火油,等人马一出来就点火,火墙一堵,后队出不来,前队被围歼。三年前北境左翼营就是这么被灭了半个营。本猴亲眼看见的,烧了整整一夜,雪都烧化了。”
林月儿一字不漏地翻译给萧景琰听。萧景琰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叫来两个暗卫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两个暗卫策马离开队伍,无声无息地摸向前方隘口。白猴子从萧景琰肩上跳下来,落在林月儿怀里,两只爪子还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它又想起了三年前那场火。虎妞不在,只有林月儿能听懂它说话,它抓住林月儿的手指,声音又急又快:“本猴不是怕火。本猴是怕黑脸怪也变成火里的人。老王爷死在白河关,黑脸怪要是死在这个破隘口,本猴怎么办?本猴还没学会自己系肚兜上的带子。”
林月儿拍了拍它的背,把它裹进毯子里。她理解这只猴子的恐惧——它跟了萧景琰三年,见过他受伤,见过他被人背叛,见过他在京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酒,但它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可能会死在战场上。因为在北境,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。而她没法跟一只猴子解释“萧景琰不会死”,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