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整整两天三夜。
到第三天傍晚,林月儿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。老黄牛说得对,这破官道看着平坦,马车跑起来能把人颠成筛子。她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代人寿命短了——光是从乡下坐一趟马车进京城,就能折寿三年。大黄狗趴在车厢角落里,舌头耷拉在嘴巴外面,两只前爪抱着脑袋,用它的狗语嘟囔着“本狗的魂已经飞出车厢了,只剩下肉体在受罪”;大公鸡更惨,两天前还趾高气扬地站在车辕上,现在缩在座位底下,鸡冠子都蔫成了腌咸菜的颜色,嘴里念叨着“老子再也不出门了”;只有八哥精神抖擞,一路蹲在车窗边上叽叽喳喳地播报路况——“前面有片水塘!水塘里有一群鸭子!领头那只是麻色的!比大公鸡胖两圈!”——以及“右边来了个骑驴的!驴说咱们马车太快了它不服气!”
大公鸡虚弱地抬起脑袋,翻了个白眼:“告诉那头驴,等老子缓过来再跟它单挑。”
八哥立刻把脑袋探出窗外,冲后面骑驴的扯着嗓子学大公鸡的语气大喊:“等老子缓过来再跟你单挑!”
骑驴的是个老头,被一只鸟骂得莫名其妙,差点从驴背上栽下来。
林月儿把八哥揪回来按在腿上,朝窗外的老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。老头大概觉得这姑娘脑子有问题,赶着驴快步走了。
“八哥,你再乱学舌我就把你嘴绑上。”
“老大你这不公平!狗叫唤你不管,鸡骂街你不管,本鸟就学了那么一小句——”
“人家没冲路人甲挑衅。”
八哥噎住了,低头啄了啄自己胸口的羽毛,小声嘀咕了一句“本鸟也没挑衅,就是交流交流”。林月儿懒得理它,掀开车帘往前看。
萧景琰骑在枣红马上,脊背依旧笔直,肩膀依旧稳当,仿佛这两天三夜的奔波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。但林月儿注意到他换马的频率越来越高了——从青石镇出发时骑的那匹枣红马已经换了三回,每次换马他都亲自检查马蹄铁,一句话不说,翻身上马继续赶路。他肩上的白猴子比他诚实多了,整只猴瘫在萧景琰肩头,尾巴垂成一条直线,用气若游丝的腔调跟林月儿诉苦:“本猴快死了。本猴的屁股被马鞍硌成了四瓣。等抓到刘元那个王八蛋,本猴要在他头上拉屎。拉三泡。”
橘猫虎妞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。它窝在车厢里,四条腿揣在肚子底下,团成一个完美的橘色毛球,闭着眼睛仿佛在冥想。但它尾巴尖每隔半盏茶就轻轻甩一下,暴露了它并没有在睡觉——它在数时间。林月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没有戳穿。
“还有多远?”她推开前窗问车夫。
车夫是萧景琰的暗卫之一,脸上永远挂着“我不想说话但你是王爷的客人所以我忍了”的表情,干巴巴地回答:“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京城南郊。入夜之前能进城,前提是——”
“前提是什么?”
“前提是南城门没关。”萧景琰策马靠过来,声音沉稳依旧,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影,“京城城门戌时关闭,现在离戌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如果赶不上,就得在南郊驿站等一夜。”
“等一夜会怎样?”林月儿问。
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她怀里的猫。虎妞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竖成一条细线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攸关的事:“赵谦的人今晚三更在南城门等刘元。如果我们今晚进不了城,接头就赶不上。赶不上的话,刘元就会被赵谦藏起来,名单上的名字就会一个一个被除掉。第一个除掉的,就是黑脸怪。”
林月儿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萧景琰听。萧景琰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车夫说了两个字:“加速。”
马车猛地提速,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,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。车厢里的大黄狗被颠得嗷嗷叫,大公鸡一头栽进座位底下的缝隙里拔不出来,八哥用翅膀死死扒住车窗框,尖叫着“要翻车了要翻车了”,老黄牛在车外跟着跑,蹄声沉重地敲在路面上,一步都没落下。
林月儿被颠得差点咬到舌头,抓紧车窗框探出头往前看。前方的官道尽头,一座灰蒙蒙的城池渐渐浮出暮色——城墙高耸,城垛连绵,城楼上的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就是京城。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不到这座城的影子,因为原主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。但她自己看着那座巨大的城池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好像她来这个世界走了一遭,就是为了进这座城。
当然,进这座城之前,得先保证不被颠死。
马车在最后一缕夕阳消失之前冲到了南城门外。城门果然快关了——两扇巨大的包铁木门正在缓缓合拢,门洞里已经点起了灯笼,守城的兵卒排成一排,正懒洋洋地检查最后一批进城百姓的文书。车夫猛勒缰绳,双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,车厢猛地往前一冲,大黄狗直接滚到了林月儿脚边,大公鸡从座位底下弹出来,脑袋撞上车顶,发出一声闷响。八哥尖叫:“到了到了!城门还在!还差三步关!快快快!”
萧景琰策马上前,从腰间扯下令牌,高高举起。那面令牌在灯笼光下闪过一道冷光——黑底金字,刻着一个“萧”字,四周盘着五爪金龙纹。守城兵卒看见那面令牌,脸色瞬间变了,手忙脚乱地把正在合拢的城门重新推开,两排士卒齐刷刷跪地行礼。
马车呼啸着冲进城门洞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轰隆隆的回响。林月儿从车窗探出脑袋回头看,只见南城门外的官道上空无一人,暮色沉沉,只有几只晚归的乌鸦从天边飞过。虎妞跳到她膝盖上,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还没到接头时间。我们先到一步。”
“先到一步,然后呢?”
“然后,等。”虎妞甩了甩尾巴,“等蛇出洞。”
马车穿过南城大街,两边的店铺已经开始收摊关门,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合上,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。京城的街道比青石镇宽阔得多,青石板路面被车马磨得光滑如镜,映着街边零星的灯笼光。远处隐约能看见皇城的轮廓,黑压压一片殿宇楼阁,像是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。
林月儿正看得入神,马车忽然停了。她探头一看,眼前是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——朱漆大门,石狮镇守,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镇北王府”四个大字。
“到了?”她有些意外。她以为萧景琰会直接去南城门蹲守,或者去兵部衙门调兵,没想到他先回了王府。
“先把你安顿好。”萧景琰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声音平淡无波,“接头的事你不用管,本王自有安排。”
“什么叫不用管?”林月儿从马车上跳下来,双手叉腰,仰头看着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人,“王爷,名单的拓本是我家猫偷的,络腮胡的底细是我家狗闻出来的,破庙的火药痕迹是我家鸟发现的,老猎户腿上是装的是我家牛看出来的——现在你跟我说不用管?你看不起我的动物还是看不起我?”
萧景琰低头看着她,沉默了好几秒。他肩上的白猴子忽然捂住脸,用只有林月儿能听懂的声音哀嚎了一声:“完了,这女人生气了。本猴在北境见过她这种眼神——母老虎护崽的时候就是这样的。黑脸怪你赶紧认错,不认错本猴不帮你拦她。”
萧景琰当然听不懂猴子的忠告,但显然从林月儿的表情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信息。他微微侧头,移开目光,算是退让了半步。
“不是看不起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,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晚风吹散,“你刚进京城,先休息一晚。接头那边本王带了足够的人手——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