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怕我走丢了?”
“怕你被抓走。”萧景琰偏头看她,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,“那份名单上的人,在京城到处都是。你会跟动物说话这件事,他们已经知道了。络腮胡逃回去以后,刘元很快就会知道你是个威胁。对本王来说你是帮手,对他们来说——你是眼中钉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狂摇。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大黄狗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林月儿的手:“老大,京城还能去吗?听起来好危险的样子。”
“去。”林月儿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一百两银子还没花呢,不能被别人吓回去。再说了——”她直起腰,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我有你们这群家伙在,谁抓谁还不一定呢。”
“对对对!”八哥从大公鸡头上跳下来,落到她肩上,“本鸟在京城有鸟脉!回头就把全城的乌鸦麻雀鸽子都叫来!给咱们当眼线!谁想动老大,本鸟啄他脑门!”
“汪!本狗咬他脚后跟!”
“咕咕咕!老子……老子站在他头上打鸣!吵死他!”
老黄牛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,慢悠悠地哞了一声:“都省省吧,先上了车再说。从这里到京城,马车得走三天。你们现在就把力气嚎完了,到时候谁帮姑娘盯梢?”
动物们齐齐闭嘴。但尾巴还在摇,翅膀还在抖,眼底的光芒一个比一个亮。它们大概不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朝堂上的人有多危险,不知道那份名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。但它们知道一件事——老大去哪儿,它们就去哪儿。这就够了。
林月儿简单收拾了行李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一身换洗的粗布衣裳,那块还没兑的汇通钱庄一百两银票,还有那朵被白猴子从萧景琰行李里翻出来还给她的百年赤芝。她把灵芝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,推门走出院子。
驿站门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,双马并驾,车夫是个面无表情的暗卫。萧景琰骑在枣红马上,白猴子蹲在他肩头,虎妞窝在他怀里。看见她出来,萧景琰微微点头,示意她上车。
“你先走。本王要等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沈老汉。暗卫在搜山的时候找到了他,受了重伤。本王让人送他回驿站治伤。等他醒了,连夜审。”
萧景琰说完,抖了抖缰绳。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语气里满是嫌弃:“又要跑夜路。本马的腿都快跑断了。上次跑夜路还是三年前,那回差点被箭射成筛子。这个主儿什么都好,就是不让马睡觉。”
林月儿没忍住笑了一声,爬上马车,把大黄狗、大公鸡、八哥和老黄牛挨个安顿好。车厢不大,挤得满满当当——大黄狗趴在她脚边,大公鸡蹲在她膝盖上,八哥站在车窗边,老黄牛在外头跟着马车走,说“车厢太闷,老牛习惯吹风”。
马车辘辘驶出驿站,穿过青石镇的石板路,往官道上驶去。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,满天星子密密麻麻,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,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远处山影重重,偶尔有几声夜鸟的啼叫划破寂静。
虎妞从车窗跳进来,落在林月儿腿上,把一卷更小的纸塞进她手心里。“驿站后院审完了。沈鹤说的。”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刘元去京城不是告御状,是要做一笔交易。他打算拿名单跟赵谦做交换——赵谦保他官复原职,他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除掉,就当送给赵谦的投名状。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就是黑脸怪。今晚三更,赵谦的人在京城南城门外等他。姐姐,你们只有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黑脸怪还没到京城的话,赵谦就会先动手。”
林月儿攥紧手里那卷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神经一下子绷紧到了极点。三天,从桃花村到京城,正常路程刚好三天。也就是说,一丝一毫的延误都不能有。
“还有。”虎妞抬头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,“沈鹤说了另外一件事。那个络腮胡暗卫刘大,出镇之后往京城方向跑了。如果让刘大先找到他弟弟刘元,把这边的情况说出去——山路上的埋伏没炸死萧景琰,名单的拓本被人偷了,沈鹤还活着——刘元就会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。他可能不会去南城门等赵谦,而是直接换个身份,消失在人海里。到时候再想抓他,就难了。”
林月儿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窗,冲前面骑马的萧景琰喊了一声:“王爷!”
萧景琰勒马回头。
“络腮胡往京城方向跑了,天亮前必须截住他。”她把虎妞的话复述了一遍,尽量简洁明了,“另外,刘元三更在南城门跟赵谦接头。我们只有三天时间。三天赶不到京城,赵谦先动手;截不住络腮胡,刘元先跑。两条线,一条都不能断。”
萧景琰听完,没有说多余的废话,直接点了两个暗卫的名字,让他们换快马、走小路、星夜追击,务必在络腮胡进京之前截住他。两个暗卫领命而去,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车厢里,动物们难得没有吵闹。大黄狗趴在林月儿脚边,耳朵竖得笔直,时不时转动一下,捕捉着车外的动静。八哥蹲在车窗边,眼睛盯着漆黑的夜空,像一台小型的雷达。大公鸡破天荒地没有骂街,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膝盖上,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。老黄牛在车外走着,蹄声沉稳有力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林月儿靠在车壁上,怀里抱着虎妞,手里攥着那份名单的拓本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满天繁星,远处山影重重,官道两边的麦田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虫鸣蛙声织成一片低沉的夜曲。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虎妞刚才说沈鹤还在审,那它是什么时候见到沈鹤的?
“虎妞。你刚才说沈鹤说的——他醒了?”
“醒了。但伤得很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你在驿站后院?”
虎妞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——不是心虚,不是躲闪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姐姐,本喵没跟你说过吗?本喵的爹不光是军猫,还是老王爷亲自养的猫。老王爷死的那天晚上,本喵的爹也在帐篷里。它看见了所有的事——看见了是谁砍断了沈鹤的脚筋,看见了是谁往老王爷的酒里下毒,看见了那份名单是怎么被带出北境的。它把这些事都告诉了我。所以姐姐,本喵不只是一只喜欢吃鱼干的猫。本喵从出生那天起,就是这场局里的棋子。而你,是第一个能听懂本喵说话的人。不是巧合。”
林月儿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这只橘猫,想起第一天在县衙里它轻描淡写地说“本喵爹是军猫”,当时她以为只是炫耀。原来那不是炫耀,是陈述——陈述一段从上一代就已经开始的孽缘,一只猫用三代人的时间在守着一个真相,等着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。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官道两边的麦田逐渐被抛在身后。远处东方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,天快亮了。而前方三百里外,京城正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一场风暴正在蓄积——名单,叛将,证人,内鬼,所有的线都在往那座城池汇聚。
林月儿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那份名单,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上面的人名。然后她睁开眼,把牛皮纸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里。
“三天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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