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显然也注意到了——他勒住马,抬头望着山腰上升起的那道黑烟,眼底的光芒骤然锋利起来。白猴子从他肩上跳下来,窜到林月儿怀里,两只爪子死死抓着她的衣襟,声音发抖:“那个味道……本猴闻过那个味道。三年前,旧营地,埋军械那天晚上,就是这股火药味。”
“你是说有人在烧军械?”林月儿下意识看向萧景琰。
萧景琰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夹马肚,枣红马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就往前冲。暗卫们紧跟其后,马蹄声炸雷一样在山道上响起来。老黄牛不用林月儿催,也迈开步子跑了起来——林月儿第一次知道老黄牛能跑这么快,四只蹄子几乎离了地,颠得她差点从牛背上栽下去。
大黄狗撒腿狂奔,边跑边叫:“老大!下雨了!好大的雨!”
话音未落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密密麻麻,瞬间就把山路浇成了一片泥浆。雨幕里,山腰上那道黑烟还在升,不但没被雨水浇灭,反而越烧越浓,像是有什么人在不停地往里添柴。林月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那不是烧军械,那是烧给他们看的。有人在用那道烟引他们过去。
“停车——不对,停牛!”林月儿一把拽住牛缰绳,转头对身后的侍卫喊,“拦住王爷!那烟不对劲!下雨天烧不出那么浓的烟——那是故意放的!”
暗卫们愣了一瞬,其中一个飞马追了上去。大黄狗也在狂吠:“老大说停!都停!前面有埋伏!本狗闻到火药味了!不止一处!好几处!路两边都有!”
萧景琰在前头似乎也察觉了什么,猛地勒马回身。雨幕太大,林月儿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听见他拔刀出鞘的声音——那把镶了三颗铜钉的雁翅刀在雨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然后,第一声爆炸响了。
山道左侧的石壁轰然炸开,碎石和泥浆像暴雨一样泼下来。老黄牛猛地一拐,把林月儿从背上甩了下来。她重重摔在泥地里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全是飞溅的泥水和碎石。恍惚间她感觉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,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肩膀卸下来。
“起来!”萧景琰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,“走!”
她被拽起来推到了马背上,脸贴着湿漉漉的马鬃,闻到了血腥味——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大黄狗在咆哮,八哥在尖叫,大公鸡在扯着嗓子骂街,白猴子死死抱着她的腰。
然后第二声爆炸响了。这次更近,就在她刚才站的位置。碎石和热浪从背后冲过来,她闭上眼睛,死死抓住马鬃。枣红马嘶鸣着狂奔起来,泥水四溅,蹄声如雷。
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已经冲出了那段山道。萧景琰骑在马上,一手控缰一手握刀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肩膀和手臂上全是泥和血。他身后只剩三个侍卫——少了一个。
“刘全没出来。”一个暗卫哑着嗓子报告,雨水浇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萧景琰没有回头。他看着山腰上那道还在燃烧的黑烟,握着刀的手稳得像磐石,但林月儿看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怒。
“不搜山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围山。封住所有出口。叫最近的驻军过来。”他抬起刀,刀尖指向那道黑烟,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,“本王要这座山里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。”
林月儿趴在马背上,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听见虎妞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——“姐姐,那个人不在山上。那道烟是调虎离山。他现在,应该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。”
林月儿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不是埋伏,是拖延时间。那个叫刘元的叛将根本不需要亲自来,他只需要安排几个人在山里埋好火药,算准萧景琰一定会亲自进山。而当他带着所有的人马封山搜山的时候,真正的猎物已经从另一条路上悄然远去。
“王爷,”林月儿咳出一口泥水,艰难地开口,“如果他真的跑了——你最怕什么?”
萧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雨声很大,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。
“怕他回京。”
“回京做什么?”
“他手上有一份名单。三年前跟他一起谋划那场叛乱的名单。如果那份名单被送到皇帝面前,所有跟老王爷有关的人——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——都会被清算。”
林月儿的心凉了半截。原来那批军械根本不是重点。军械只是一个引子,一个把萧景琰引回北境、远离京城的幌子。真正的杀招在京城——在皇帝面前,在那份名单上。而他们被困在这座大雨滂沱的山里,困在这片被火药炸得满目疮痍的山道上,寸步难行。
“去找我爹。”林月儿忽然说。
萧景琰低头看她。
“你把你的令牌给我爹,让他带着老黄牛走小路去县城。我爹腿脚快,老黄牛认路——从桃花村走小道穿过去,比大路快一个时辰。让他去县城驿站借快马,通知你的驻军——不求支援,只求拦截。通往京城的三条官道,都封住。”
萧景琰看了她片刻,然后从腰间扯下令牌,递给了身旁的暗卫:“照她说的做。”
然后他低头,对林月儿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。
“谢谢。”
林月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别谢。一百两银子还没花呢,不能让你这么快就倒台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山腰上的黑烟终于被浇灭了,只余下一道灰白色的余烬在风中飘散。林月儿看着那道消散的烟,心里清楚——这场仗,已经从山里转移到了朝堂上。而他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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