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驿站的后院里,气氛比县衙公堂还凝重。
萧景琰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张从药铺带回来的药方,指节捏得泛白。四个侍卫分列两侧,面色肃然。老猎户沈老汉和他孙子沈青不见踪影,驿站掌柜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。
林月儿坐在石凳上,怀里抱着虎妞,脚边趴着大黄狗,肩上蹲着八哥,大公鸡站在她膝盖上——远远看去像开了个小型动物园。白猴子从萧景琰肩上跳下来,蹲到她旁边的石桌上,难得没有吱哇乱叫。
“老猎户什么时候走的?”萧景琰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驿站掌柜哆哆嗦嗦上前一步:“回、回王爷,大概是辰时前后……草民去送早饭的时候屋里还有人的,巳时再去送药,就、就空了。门没锁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不像被人劫走的……”
“他腿上有伤,走不远。”一个侍卫分析道,“要不要属下带人搜街?”
“不用搜街。”林月儿忽然出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虎妞,刚才这只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姐姐,不用搜街上。那老头的腿上是装的。”
“装的?”林月儿压低声音。
“装的。野猪獠牙挑的伤口不会那么整齐。他腿上那道口子是刀割的,不是獠牙挑的。昨天在山洞里本喵就想说,但那会儿络腮胡在场,本喵不想打草惊蛇。”
林月儿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萧景琰:“王爷,沈老汉的腿伤可能是装的。”
萧景琰的眼神骤然变冷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虎妞说的。”林月儿指了指怀里的猫,“昨天在山洞里它就发现了——野猪獠牙挑的伤口边缘不规整,但沈老汉腿上的伤口边缘很整齐,是刀割的。他应该是先割伤了自己,再伪装成被野猪袭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萧景琰低头看着虎妞,橘猫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,尾巴轻轻甩了一下:“喵。”然后扭头跟林月儿嘀咕:“黑脸怪瞪我。他每次查不出线索就瞪我。习惯就好。”
林月儿没理它的吐槽,继续说道:“他故意受伤,躲在那个山洞里等我们。因为你的暗卫在追猴子,迟早会搜到那个山洞。换句话说——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猴子,是你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他在北境当过斥候,知道你娘留给你的平安符被猴子偷了,知道你一定会亲自追过来。他甚至知道猴子会往哪座山跑——因为猴子认得他。白猴子在北境军营蹲了三年,见过他的脸。”
白猴子猛地抬起头,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:“对对对!本猴认得他!他是老营地里那个瘸腿老头!三年前本猴在军营偷伙房馒头的时候见过他好几回!他怎么变这么老了?头发全白了?”
“因为他不是在养老。”林月儿的声音沉下来,“他是在逃命。三年前那批军械埋在旧营地的事,知道的人只有三个——你,副将刘元,还有负责押运的斥候队长沈老汉。你离开北境后不久,就有人开始追杀他。砍断他脚筋的人不是老王爷的敌人——是那个想找到军械的人。”
萧景琰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,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“他为什么要跑到桃花村来找本王?要翻案,直接去京城敲登闻鼓就是。”
“因为他不敢。”林月儿说,“当年害死老王爷、追杀他的人,现在就在京城。他一个瘸了腿的老卒,连县城都进不去,更别提京城了。但他知道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北境祭拜老王爷——桃花村是必经之路。他在这山里等了三年,就是为了等你路过。”
萧景琰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药方,看了很久。那张发黄的纸上只有八个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——山中旧物,速来取回。迟则生变。这句话的语气、用词、甚至连“旧物”这个说法,都像极了当年那个人的手笔。
刘元。他的副将。他亲手从尸堆里背出来的人。在他酒里下药的人。在朝堂上弹劾他的人。现在还活着,而且就在这座山里。
“备马。”萧景琰把药方折好塞进衣襟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“去破庙。叫暗卫全部出动,封住所有下山的路。发现刘元的踪迹,不要打草惊蛇——本王要亲手抓他。”
“等等!”林月儿站起来,把虎妞往萧景琰怀里一塞,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军械埋在哪儿,那只白猴子知道。白猴子只听我的话——王爷你不会说猴语吧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松,嘴角甚至勾起来一点点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这个沉重的早晨卸掉一些重量。
萧景琰看着她的笑脸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虎妞往肩上一放,翻身上马。
“跟紧了。山里路不好走,别掉队。”
林月儿也翻身上了老黄牛的背。老黄牛慢悠悠打了个响鼻:“姑娘,山路我可跑不快。你确定不坐马车?”
“不用。您稳当。”
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萧景琰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面,肩上一只白猴子,怀里一只橘猫,活像一个移动动物园;他身后跟着四名暗卫,清一色黑衣劲装;再后面是林月儿骑着老黄牛,大黄狗在前面开路,八哥在天上盘旋侦察,大公鸡站在牛背上昂首挺胸——这支队伍的阵容,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搜山的,更像是去参加庙会的。
出镇子的时候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林月儿抬头一看,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天边压过来,把原本晴朗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山风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,吹得路边的野草贴地倒伏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老黄牛慢悠悠地说,“姑娘,山路下雨不好走。泥泞打滑,牛蹄子也不稳当。”
“能有多不好走?”
“三年前老牛走过一趟。那条路一下雨就变泥潭,车轮陷进去半尺深,拔都拔不出来。”
八哥从天上俯冲下来,落在林月儿肩上,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紧张:“老大!前头山腰上有烟!不是炊烟,是烧什么东西的黑烟!就在破庙那个方向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