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骜这一揖分量极重。
在场所有秦将无不心神剧震。
他们追随蒙骜多年,何曾见过这位战功赫赫,心高气傲的上将军,对人行如此大礼?
即便是面对咸阳宫中的王上,蒙骜也只是躬身行礼,从未有过这般发自肺腑的敬重。
苏墨坦然受了。
他知道,这是他应得的。这一计,不仅为秦国拿下了离石,更重要的是,为蒙骜本人,省下了数千甚至上万士卒的性命。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能打胜仗的将军很多,但能让士卒少死,又能打胜仗的将军,才是真正的帅才。
苏墨的计策,无疑让蒙骜的帅名更添了一层光环。
“将军言重了。”苏墨扶起蒙骜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,“此乃将军天威浩荡,三军用命,墨不过是锦上添花,不敢居功。”
【场面话还是要说的,低调,低调才是王道。】
【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鬼谷书童罢了。】
他这番谦逊的姿态,落在众人眼里,更显得高深莫测。
蒙骜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哈哈大笑起来:“先生过谦了!若先生这神鬼之策都只是锦上添花,那我蒙骜这半生的战功,岂不都成了笑话?”
他笑声爽朗,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,和对苏墨发自内心的欣赏。
他一摆手,厉声喝道:“司马昂!”
角落里,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司马昂,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跪到了大帐中央。
“末……末将在!”
“你,可知罪?”蒙骜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末将知罪!末将有眼不识泰山,冲撞了苏先生,请上将军责罚!请苏先生……饶命啊!”司马昂磕头如捣蒜,再无半点之前的倨傲。
他现在看苏墨,就像在看一尊神。不,比神还可怕。神只是虚无缥缈,而眼前这个人,是真的能决定他生死的存在。
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墨。
他们都想看看,这位新晋的“军师”,会如何处置这个曾经得罪过他的人。
是杀鸡儆猴?还是借机立威?
苏墨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司马昂一眼,仿佛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。
“将军,”他对蒙骜说道,“一只吠犬而已,何必脏了将军的刀。让他继续管好粮草,戴罪立功便是。”
【跟你这种龙套计较,太掉价了。】
【让你活着,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我,才是对你最大的折磨。】
腹黑大师苏墨,在心里给司马昂安排好了未来的剧本。
司马昂闻言,如蒙大赦,再次拼命磕头:“谢苏先生大恩!谢苏先生不杀之恩!”
蒙骜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不居功,不恋权,不报私仇。此等胸襟远非常人能及。
他挥了挥手,让人将司马昂拖了下去。
不久,蒙武一身戎装,带着几分硝烟之气,大步走进了帅帐。他身后,两名亲兵,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,垂头丧气的胖子。
正是离石守将,赵成。
“父亲!先生!”蒙武进帐,先是对着蒙骜行了军礼,然后又对着苏墨,郑重地抱拳一揖,“先生之计,神鬼莫测,蒙武,彻底服了!”
他是个直肠子,之前有多不服,现在就有多佩服。
苏墨笑着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了赵成的身上。
“赵将军,”苏墨缓缓开口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赵成抬起头,看到苏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眼神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将他一辈子前程都断送的,竟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书童。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”赵成问道。
“一个无名小卒而已。”苏墨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与他对视,“不过,我倒是可以给将军指一条明路。”
“什么……明路?”
“将军可知,李豹为何会死?”苏墨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。
赵成浑身一震。
“因为他挡了不该挡的人的路。”苏墨慢悠悠地说道,“而将军你,很聪明,懂得审时度势。回到邯郸,你知道该怎么说,对吧?”
赵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
他明白了!他彻底明白了!
眼前这个人,根本不是秦国的人!他是公子雍的人!
这一切,都是一个局!一个借秦国之手,铲除赵国旧贵族势力的惊天大局!
李豹是第一个,而他赵成,本该是第二个!但他降了,他还有活路!
“我……我明白!我明白!”赵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疯狂点头,“我是败给了公子雍的神机妙算!秦军……秦军不过是公子借来的一把刀!”
苏墨满意地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