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的帘子,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。
进来的是苏墨。
出去时,他是阶下囚,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赵国奸细。
回来时他依旧是那身布衣,身形依旧单薄,可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的目光是刀剑,恨不得将他凌迟。
那么现在就是烙铁,滚烫,却又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的畏惧。
“苏先生,请。”
引路的司马昂,躬着身子,侧脸的肌肉微微抽搐,那个“请”字,说得比哭还难听。
【哟,称呼都从竖子、妖人,变成苏先生了。这业务转换得挺快啊。】
【就是不知道,这位司马大人现在心里,是不是有一万头草泥马正在奔腾。】
苏墨心里吐槽一句,面上却波澜不惊,对着司马昂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然后径直走到了大帐中央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了那盏依旧在燃烧的青铜油灯上。
灯火摇曳,投射在背后巨大的牛皮地图上,仿佛与整个天下的山川河流融为了一体。
蒙骜坐在主位上,没有动。
这位秦国上将军,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,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。他看着苏墨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。
震惊、忌惮、狂热,还有一丝……渴望。
是的,渴望。
对未知的渴望,对胜利的渴望,以及……对打破现有棋局的渴望。
“先生,请坐。”
蒙骜终于开口,指了指自己身侧下方的一个位置。
那不是囚犯该站的地方,甚至不是普通使者该坐的地方。
那是心腹谋士,才能拥有的席位。
“将军客气了。”苏墨也不推辞,大大方方地走过去,盘腿坐下。
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。
【可以啊老蒙,上道。知道什么叫千金买马骨。我这块骨头,今天可得让你买得心服口服。】
他这一坐,帐内其余几名秦将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尤其是蒙武,他看着苏墨那安然自若的样子,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却硬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事实是最好的耳光。
三千赵国精锐骑兵的人头,就是抽在他们脸上最响亮的声音。
“先生神机妙算,蒙骜佩服。”蒙骜双手交叠,置于案上,身体微微前倾,这是一个请教的姿态。
“将军谬赞。不过是鬼谷的一些入门伎俩,上不得台面。”苏墨端起案几上早已备好的温水,轻轻抿了一口。
【来了来了,商业互吹环节结束,该进入正题了。下一个问题,肯定是你怎么知道的。标准流程,我懂。】
果不其然。
蒙骜沉声问道:“蒙骜有一事不明,还请先生解惑。先生是如何……精准预知李豹动向的?时间、地点、兵力,分毫不差。这等手段,已非凡人所能及。”
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
这也是他们最想知道的。
这究竟是情报,还是……妖术?
苏墨放下水杯,抬起眼帘,迎上蒙骜灼灼的目光,微微一笑。
“将军,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他给出了一个最标准,也最让人牙痒痒的答案。
“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,“如果将军非要一个解释的话,可以理解为,情报的极致,便是预言。”
“鬼谷的眼线,遍布天下。李豹出邯郸时,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衬,我们都知道。他麾下三千骑,有多少人昨夜喝了酒,又有多少人马蹄铁需要更换,这些情报,都会在第一时间,汇总到我师尊的案头。”
福尔摩斯苏墨,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“通过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,辅以对人性的洞察,对地理的分析,再结合一点点……微不足道的推衍之术,便能大致勾勒出他未来的行动轨迹。”
“当然,其中细节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
这番半真半假,虚实结合的话,听得帐内众人云里雾里,却又不明觉厉。
是啊,人家连你穿什么内衬都知道,那知道你的进军路线,又有什么奇怪的?
鬼谷,恐怖如斯!
【还好历史系也学过社会学和心理学。这套理论,忽悠你们这些古代人,应该是绰绰有余了。】
【感谢母校,感谢各位老师的悉心栽培。】
蒙骜沉默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,不再追问。
他知道,再问也问不出什么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。“既然先生的诚意,蒙骜已经收到。那么,我们现在可以谈谈……价码了。”
他把话题,拉回到了最现实的层面。
“先生为公子雍而来,欲与我大秦联手。那么,赵国想要什么?或者说,公子雍想要什么?”
气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