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颗被苏墨指尖弹飞的黑色棋子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哒”的一声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滚了几圈,停在平原君赵胜的脚边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平原君的心上。
他脸上的温和笑容,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忌惮,以及一丝被看穿后恼怒的复杂神情。
他死死地盯着苏墨,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农事司丞。
他本以为,这只是一只被赵雍从鬼谷山林里捡回来的,有些小聪明的野狐。他送来莺,就像是在狐狸窝边安下一个夹子,观察其动向,随时可以收网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自己错了,错得离谱。
这不是狐狸。
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……猛虎。不,比猛虎更可怕。猛虎会咆哮,会亮出爪牙。而眼前这个人,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你,整个草原的草,该什么时候长,长多高,都由他说了算。
【平原君赵胜,战国四公子之一,养士三千,以礼贤下士闻名。但历史上的他,关键时刻却屡屡判断失误,爱惜小利而失大局。比如“窃符救赵”时,若非侯嬴、朱亥这等国士,他便会因秦国一句恐吓,坐视赵国灭亡。这样的人,有野心,有手段,却唯独缺少了点……格局。】
苏墨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仿佛刚刚说出那番石破天惊之语的,根本不是他。
他弯下腰,捡起那颗黑子,随手放回棋盒。然后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君上,夜深了。不如,手谈一局?”
这句邀请,比之前任何一句狂言,都更让平原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这已经不是邀请了,这是一种姿态。
一种“我已经把底牌摊开一张给你看,现在,轮到你下注了”的姿态。
平原君的喉结,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活了半辈子,在赵国朝堂之上翻云覆雨,还是第一次被一个“书童”出身的年轻人,逼到如此境地。
进,还是退?
与他合作,便要承认这个年轻人的价值,甚至要将自己的一部分政治资源,押注在他那看似天方夜谭的“暖房种蔗”计划上。
退,与他为敌?平原君看了一眼窗边那株生机勃勃的甘蔗苗,又想起了城东那场收拢了全赵商贾人心的“国葬”。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。他毫不怀疑,若是自己今天拂袖而去,明天,针对平原君府的各种“意外”,便会接踵而至。
眼前这个人,玩弄人心的手段,比秦国那把杀人的刀,要锋利得多。
良久,平原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脸,重新挤出了一丝笑容,只是这笑容,多少有些僵硬。
“苏司丞,果然是人中龙凤。赵雍能得先生,是他的福气,也是我赵国之幸。”
他没有回答下棋的邀请,而是话锋一转,主动坐到了苏墨的对面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“本君,是个俗人。不懂什么棋盘内外的虚势实利。本君只想知道,苏司丞画的这张大饼,本君……能分到多少?”
来了。
苏墨心中一笑。政客,终究是政客。只要有利可图,什么“祖制”,什么“规矩”,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。
【果然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平原君现在坐不住,一是因为我的手段让他忌惮,二是因为他看到了‘糖’背后那足以撼动国本的巨大利益。他怕被赵雍和我甩开。】
苏墨也不绕弯子,伸出了三根手指。
“暖房所产糖霜,除去成本与上缴公中的部分,纯利,君上可得三成。”
平原君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三成!
他本以为,苏墨最多会给出一成,作为封口费和政治献金。却没想到,对方一开口,就是三成!这已经不是收买,这是……邀请入伙了。
以他对苏墨行事风格的判断,这糖霜一旦成功,其利润,恐怕会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三成的利润,足以让他豢养的门客数量,再翻一番!
“条件呢?”平原君不是傻子,他深知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条件有二。”苏墨的食指,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笃的声响,仿佛敲在平原君的心跳上。
“其一,朝堂之上,所有关于农事司,关于北坡的非议,由君上负责摆平。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,去做我的事。”
平原君点了点头,这个不难。以他在朝中的势力,压下一些酸腐老臣的言论,易如反掌。
“其二,”苏墨的眼神,变得锐利起来,“秦国使节嬴驷,我要他……滚出邯郸。而且,是灰溜溜地,颜面尽失地滚出去。”
平原君的眉头,立刻皱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