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空气,仿佛在苏墨那句轻飘飘的话落下的瞬间,凝固成了冰。
烛火,轻轻跳动了一下,将莺那张瞬间煞白的脸,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的身体,僵硬得像一尊石像,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第一次,露出了惊惶与混乱。
暴露了。
她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,却没想到,从一开始,就被人看了个通透。
她甚至不知道,是哪里露出了破绽。
“先生……在说什么,莺……听不明白。”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,这是她生平第一次,感到如此的无助与恐惧。
苏墨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失态,自顾自地拿起一张干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到图纸上的墨点。
“不明白?”他轻笑一声,头也不抬,“你整理竹简时,总会不经意地,将‘史’部的竹简,比其他类别,多擦拭一遍。你每天待在书房的时间,不多不少,正好是四个时辰,然后必然会借口去后院水井打水,停留一刻钟。我猜,那口井边,应该有你们传递消息的秘密之处吧?”
“还有,你走路时,步距分毫不差。跪坐时,腰背永远挺直如松。这不是一个歌姬舞女该有的习惯,而是常年经受严苛训练的死士,才会有的肌肉记忆。”
福尔摩斯苏墨,每说一句,莺的脸色,便更白一分。
到最后,她已经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原来,自己在他眼中,竟是如此的透明,如此的可笑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辩解,已经毫无意义。
苏墨擦干净了图纸,这才抬起眼,重新看向她。
他的眼神里,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……平静的审视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有用的工具。平原君把你送来,是他的本事。而我,敢把你留下,是我的本事。”
苏墨将那张暖房的图纸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继续做你的眼线。把我今天说的,我画的,一字不差地,报告给平原君。让他去猜,去琢磨,我是不是真的疯了,要在赵国的冬天种甘蔗。”
“第二,”苏墨的食指,在图纸上轻轻一点,“帮我。帮我把这间暖房建起来。作为回报,将来平原君倒台之时,我可以保你一命。”
莺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平原君……倒台?
这四个字,比说破她身份,还要让她感到震撼。
平原君赵胜,当今赵王的亲弟弟,战国四公子之一,门客三千,权倾朝野。在任何人看来,这都是一棵足以庇护百年的参天大树。
可是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嘴里,这棵大树的倒塌,却仿佛是已经注定的,一个可以拿来交易的未来。
这是何等的狂妄?又是何等的自信?
她看着苏墨那双平静的眼睛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面对的,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政治站队,而是一场……时代的豪赌。
一边,是看似稳如泰山的现在。
另一边,是一个充满了未知,却又被描绘得无比确凿的未来。
“我……”莺的嘴唇,翕动了半天,最终,她缓缓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对着苏墨,俯下了身子,额头,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。
“莺,愿为先生效力。”
她没有说太多,但这个动作,已经表明了一切。
一个顶级的间谍,在确信自己跟错了“组织”之后,往往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。
苏墨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【搞定。一个安插在平原君身边的反向探针,价值可比一个普通的侍女,大多了。】
他将图纸收好,淡淡道:“很好。从明天起,你就是农事司的文书总管。暖房的建造,由你协同高虎,全权负责。我需要的,不是你的美貌,是你的头脑和执行力,明白吗?”
“莺,明白!”这一次,她的回答,斩钉截铁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北坡,再次变得热火朝天。
一场国葬,让苏墨和赵雍的声望,在民间和商界,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无数小商贩,甚至外邦的商队,都慕名而来,让邯郸城的商业,肉眼可见地繁荣起来。
而北坡的暖房工程,则在莺那可怕的统筹能力下,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