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断箭，静静地躺在斥候粗糙的手掌中，箭杆上那个黑漆所书的“秦”字，仿佛带着一股来自西岐故地的血腥与霸道，让北坡刚刚升腾起来的喧嚣与热望，瞬间凝固。

空气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
农夫们脸上的希望，变成了惊恐与茫然。他们听不懂什么商队，什么楚国，但他们认得那骑士脸上的绝望，也感受得到那枚断箭所带来的刺骨寒意。

高虎的拳头，瞬间攥得咯吱作响，牙关紧咬，腮帮子上的肌肉虬结起来，眼中喷出怒火。

“秦人！欺人太甚！”

赵雍的脸色，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一把夺过断箭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商队是他派出去的，是他雍公子的门客故旧，如今，尸骨无存！这不仅仅是断了财路，更是狠狠一巴掌，扇在了他赵国公子的脸上！

“传令！命李牧将军整备边军！秦国不宣而战，屠我商旅，此仇不报，我赵雍誓不为人！”

年轻的公子，怒发冲冠。身后的亲卫们，亦是同仇敌忾，纷纷拔出半截佩剑，杀气凛然。

唯有苏墨，依旧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那枚断箭上，眼神平静得可怕，但若有人能窥探他的内心，便会发现那里正掀起一场风暴。

【箭簇是三棱形，带血槽，典型的秦军制式，穿甲力极强。箭羽用的是雕翎，说明是精锐部队。现场被屠戮殆尽，连个活口都不留，却唯独留下一支刻着字的箭……这不是战争，这是示威。或者说，是一份战书。】

【秦国在告诉我，也告诉赵雍，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。他们掐断甘蔗的来源，就是在扼住我“钱袋子”的咽喉。他们用一场屠杀来警告我们，不要把手伸得太长。】

【如果赵雍真的派兵报复，那就正中下怀。为了一支商队，挑起边境冲突，师出无名。秦国大可以“盗匪所为”来搪塞，反咬一口，说赵国蓄意挑衅。到时候，理亏的是我们，陷入被动的，也是我们。】

“公子，不可。”

苏墨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盆冷水，浇在了赵雍的怒火上。

“为何不可？”赵雍猛地回头，双目赤红，“我赵国男儿，难道就任人宰割，不敢还手吗？”

“还手，要看怎么还。”苏墨从赵雍手中，轻轻取过那枚断箭，指腹摩挲着那个冰冷的“秦”字，“用兵，是下策。公子现在调兵，是逞匹夫之勇，只会把赵国拖入秦人预设的陷阱。”

【小不忍，则乱大谋。赵雍还是太年轻，容易被情绪左右。不过，也正是这份血性，才让他日后能顶着举国反对，推行胡服骑射。】

苏墨心中暗忖，嘴上却继续说道：“公子，你信我吗？”

赵雍一愣，看着苏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心中的狂怒，竟慢慢平息了下来。他想起了苏墨一次次的运筹帷幄，从黑石坡大火，到朝堂辩论，此人，似乎从未让他失望过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我信你。你说，该怎么办？”

苏墨的嘴角，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他环视四周，看着那些惊恐不安的农夫，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士兵，然后，他举起了手中的断箭。

“秦人想用这支箭，告诉我们他们的强大与蛮横。那我们就用这支箭，来告诉天下人，他们的残暴与无信。”

苏墨的声音，变得沉稳而有力，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“高虎。”

“末将在！”高虎大声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