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滚滚,碾过邯郸城坚实的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赵雍与苏墨相对而坐,车厢内,还残留着大殿上那股紧张之后的余味。
“痛快!”赵雍一拳砸在身前的矮几上,眉飞色舞,“我从未见过父王发那么大的火!赵成那张老脸,从白到青,再从青到紫,简直比戏台上的脸谱还精彩!”
苏墨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。
【年轻人,还是太激动。这才哪到哪儿,不过是推倒了一个明面上的靶子。真正的大鱼,还在深水里潜着呢。比如那位平原君,送客送到殿门口,那眼神,可比赵成阴冷多了。】
“公子,”苏墨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开口,“今日之事,是大王在借力打力。借我们的手,敲打公族,收回田权。我们,不过是陛下手中一颗好用的棋子。”
赵雍脸上的兴奋稍稍冷却,他点了点头,叹道:“我明白。但不管怎样,父王的态度,已经很明确了。他支持我们。苏墨,接下来,北坡那八百亩地,就是我们的天下了!”
他的眼中,再次燃起火焰。
苏墨却放下了茶杯,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公子,有地,有兵,还不够。”
“还缺什么?”赵雍追问。
苏墨的嘴角,微微上扬,吐出两个字:“缺钱。”
赵雍一愣。
“钱?”他皱起眉头,“府库不是说会全力支持吗?”
“府库的钱,是公账。要走流程,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我们养兵、改良土地、研发新农具,每一项,都是无底洞。”苏墨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要做的,是前无古人之事,花的钱,自然也要是他们想象不到的数目。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钱袋子,一个独立于朝堂,只属于我们的钱袋子。”
赵雍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他明白了。苏墨要的,不只是做事,更是在建立一个独立于旧体系之外的,属于他们自己的势力雏形。
而这一切的根基,就是钱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赵雍的目光,亮了起来,“陶氏商帮?”
苏墨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对外面的亲随道:“去城东的‘有间茶舍’。”
马车转向,不多时,便在一处看似普通,实则守卫森严的茶舍后门停下。
两人刚下车,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暗影中迎了出来,正是李兑。
只是此刻的李兑,脸上没了之前的精明与圆滑,反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与……狂热。
“公子!苏先生!”李兑快步上前,对着二人深深一揖,“恭喜苏先生,荣升司丞!先生朝堂之上舌战群儒,以一盆泥土定乾坤之事,已传遍邯郸!”
【消息传得倒是快。商人的情报网,果然不可小觑。】
苏墨心中暗道,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:“李人大客气了。不知我托你带回去的东西,贵东家,看得如何了?”
提到正事,李兑的神情,立刻变得肃穆起来。
他引着二人进入一间雅致的密室,亲自奉上茶水,这才从怀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小小的绢帛。
“不瞒二位,”李兑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丝颤抖,“先生那份竹简,送到陶氏族中,陶家老太公,连夜召集了所有核心族人。他们……研究了一整夜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。
“老太公说,若竹简上所言非虚,此物……足以改变天下食货格局。其利,百倍于盐铁!”
赵雍的心,猛地一跳。
百倍于盐铁!这是何等恐怖的评价!
“所以,结论呢?”苏墨平静地问,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李兑深吸一口气,展开了那卷绢帛,上面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。
“倾族之力,共谋此事!”
赵雍的拳头,瞬间攥紧。
成了!
“不过……”李兑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一丝为难,“老太公也有顾虑。竹简上所述的‘提炼之法’,匪夷所思。陶氏族中几位经验最丰富的制糖师傅,都说闻所未闻。所以,老太公的意思是,我们需要……亲眼见证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苏墨点了点头,似乎早有预料,“空口无凭。实践,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”
“先生爽快!”李兑精神一振,“我们已经按照先生的吩咐,秘密备好了一处工坊,所有器具、人手、原料,一应俱全!只等先生,亲往指导。”
“原料?”苏墨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,“你们寻来了‘甘蔗’?”
“正是。”李兑点头道,“虽费了些周折,但总算从南边楚地,弄来了一小批。只是此物在赵地,极为罕见,价格……堪比金石。”
“无妨。”苏墨站起身,“现在就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