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农的声音不大,带着风霜的沙哑,却像一根锥子,精准地刺入此刻微妙气氛的核心。
算数吗?
这两个字,比刚才管事挥舞的木棍更有分量,比那百十号农夫的围堵更具压力。
希望,是最脆弱的东西。一旦给予,再收回,便会化为最深的绝望和怨恨。
所有农夫,无论是跪着的,还是被苏墨扶起来的那个少年,都屏住了呼吸,用一双双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苏墨。
连那三十名公子府的护卫,手虽然按在剑柄上,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探究。这位苏先生,画的饼实在太大,大到让人不敢相信。
【来了,终极灵魂拷问。空头支票开出去了,现在是验资环节。问题是……我账户余额为零啊。】
苏墨心中闪过一丝无奈的自嘲。他此刻的处境,像极了前世那些拿着精美PPT找天使投资的创业者,宏大的商业构想全靠一张嘴。
但他面上,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那个老农:“老丈,你识字吗?”
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摇了摇头,羞愧地低下头:“小老儿……是个睁眼瞎。”
“你们呢?”苏墨环视众人。
回应他的,是一片沉默和更低的头颅。
“很好。”苏墨点了点头,这个答案,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他从怀中,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半天,最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有些尴尬地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铜钱。
这是他身上,仅有的财产。
一枚,小小的,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蚁鼻钱。
他将这枚钱,高高举起,让火光照亮它。
“我不与你们立字据,因为你们不识字,那东西对你们来说,不过是一片废竹简。”
“今日,我苏墨就用这枚钱,与大家立一个‘信’!”
话音落下,他做了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。
他将那枚铜钱,放在一块田埂的石头上,然后捡起另一块石头,毫不犹豫地,狠狠砸了下去!
“铛!”
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,在寂静的夜里,传出老远。
铜钱,应声而断,变成了两半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在这个时代,毁坏钱币,是重罪。
苏墨却浑不在意,他捡起那两半铜钱,将其中一半,郑重地交到那个带头提问的老农手中。
“老丈,这一半,你收好。它代表着我苏墨今日许下的所有承诺。每日两餐管饱,有肉汤。每月按劳计酬,年底田地丰收,人人有分红。子女入学,生病有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另一半,在我这里。”他将剩下那半枚铜钱揣入怀中,“待到秋收之后,我若有一条承诺没有兑现,你们便可拿着这半枚钱,去邯郸城中任何一个地方,告诉所有人,我苏墨,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!”
“到那时,我苏墨,任凭处置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。
这种行为,更是闻所未闻。
以破钱为信!
这比任何契约文书,都来得更震撼,更直击人心。
老农捧着那半枚还带着一丝温热的铜钱,粗糙的手抖得厉害,浑浊的老眼中,渐渐蓄满了泪水。他活了一辈子,从未见过这样的官家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头却像是被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最终,只能带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,对着苏墨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这一次的跪拜,没有恐惧,只有信服与托付。
【呼……还好,表演成功。用行为艺术建立初始信任,现代企业文化构建第一课。不过,英雄汉被一文钱难倒,古人诚不我欺。现在是真身无分文了。】
苏墨心中松了口气,上前将老农扶起。
“老丈,无需如此。从今往后,大家各司其职,我需要你们的力气,你们需要我的方法,我们,是合伙人。”
“合……合伙人?”老农显然没听懂这个新词。
“就是一起把事情干好的意思。”苏墨笑着解释,随即面色一肃,转向正题,“好了,现在,我们该谈谈眼前最大的麻烦了。”
他的目光,落向脚下这片被盐卤浸染的土地。
“老丈,你在这片地干了多久了?”
老农连忙回答:“回大人,小老儿……在这干了快十年了。”
“那这片地,以前是什么样子?收成如何?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苏墨问得十分仔细。
老农想了想,答道:“这片地,邪门得很。以前是官田里最差的,土硬得跟石头一样,种啥啥不成。后来……后来不知怎么的,有几年收成倒还行,虽然比不上南边的良田,但也能养活人。可最近这三四年,就越来越不行了,种下去的粟米,苗都长不齐,长出来也是黄蔫蔫的。”
“哦?”苏墨心中一动,“收成好的那几年,和现在田里的照料,可有什么不同?比如,水源?”
“水源?”老农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,“大人您这么一说,小老儿想起来了!收成好的那几年,管事让我们从西边那条老渠里引水灌溉。说那水好,养地。后来那条渠塌了,没人修,我们就只能从东边的小河里挑水了。那河水,清是清,可浇了地,就是不长苗啊!”
西边的老渠?
苏墨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带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欸,好嘞!”
老农立刻来了精神,带着苏墨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农夫,举着火把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边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