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差侯的问题一出,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。
如果说刚才平阳君的诘难是文人间的口舌之争,那肥差侯这一问,就是实干家对空谈者的致命一击。
你不是心怀万民吗?那你倒是说说,怎么让大家填饱肚子。
这是最根本,也最无解的难题。
不少旧贵族脸上,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。他们仿佛已经看到,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被问得哑口无言,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公子雍的心,也提了起来。
这个问题,他自己也曾思考过无数次,问遍了朝中所有的大臣,得到的答案,无外乎是“兴修水利”、“开垦荒地”这些老生常谈,治标不治本。
北地贫瘠,那是写在地理上的宿命,非人力可改。
苏墨能有什么办法?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听到这个问题的苏墨,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为难,反而,露出了一丝……笑容。
那是一种,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笑容。
【专业对口了啊,兄弟。跟我一个现代人谈农业增产?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。】
苏墨心里乐开了花,面上却是一副沉思的模样。
他对着肥差侯,先是行了一礼。
“大人所问,正是我赵国之痛,亦是苏墨日夜思虑之事。”
他先是肯定了对方问题的重要性,给予了尊重。
随即,他话锋一转。
“敢问大人,北地耕作,是否还沿用‘休耕轮作’之法?即,耕一年,歇一年,以恢复地力?”
肥差侯一愣,下意识地点头:“自然如此。土地若不休养,则地力耗尽,颗粒无收。此乃上古三代传下之法。”
“那学生再问,”苏墨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,“北地山坡之田,是否皆为顺坡而耕?雨季一来,水土流失,肥力尽丧?”
肥差侯眉头紧锁,这小子怎么对农事如此了解?他还是点头:“山地耕作,自是顺坡省力,千百年皆是如此。”
苏墨笑了。
他要的就是对方的这份“理所当然”。
“学生以为,问题,便出在这‘千百年皆是如此’之上!”
他环视大殿,朗声道:“土地会疲惫,需要休养,此言不假。但为何一定要让它空置一年?我们为何不能在休耕的土地上,种上一些既能固氮肥田,又能作为牲畜饲料的作物?比如,苜蓿,或是黑豆。”
“苜蓿?”
“固氮?”
殿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这些词,他们闻所未闻。
苏墨没有理会,继续抛出他的“神论”。
“至于山地,顺坡而耕,看似省力,实则是在给土地放血!学生以为,当改‘顺坡耕’为‘等高线耕作’!沿山体等高之线,开垦梯田,层层而下。如此,既可保水,又可保土,十年之后,贫瘠的山地,亦可变为良田!”
“等高线?”
“梯田?”
这些新名词,像一块块石头,砸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阵阵涟漪。
肥差侯听得目瞪口呆,他主管农桑数十年,自问是赵国最懂农业的人,可苏墨说的这些,他竟一个字都没听过。
但他本能地觉得,这里面,似乎蕴含着某种深刻的道理。
苏墨见火候差不多了,抛出了最后的王炸。
“此外,学生还有一法,名为‘温室暖房’。可用木料为骨,蒙上麻布或韧纸,涂以桐油使其透光。在北地向阳之处,建造此房。即便寒冬腊月,依旧可利用日光,在房内种植葱、蒜等菜蔬。如此,不仅可解冬季菜蔬之匮乏,更可让北地边军,在寒冬之中,也能食得一口新鲜绿意。”
轰!
如果说前面的“苜蓿”、“梯田”只是让众人震惊,那这“温室暖房”之法,简直就是石破天惊!
冬天种菜?
这……这是妖术吗?
就连王座之上的赵王,都忍不住身体前倾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肥差侯的脸色,从最初的轻蔑,到震惊,再到现在的涨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驳起。因为苏墨构建的,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这些,闻所未闻,不过是纸上谈兵!谁知是真是假!”肥差侯憋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苍白的反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