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军的士兵们彻底糊涂了。
他们本来憋着一肚子“为袍泽复仇”的怒火,结果对方先是比他们还伤心地准备好了棺材,现在又比他们还高兴地庆祝袍泽平安无事。
这仗……还怎么打?
感觉谁先动手,谁就是那个破坏和平、不讲道理的混蛋。
郭开的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的脑子,已经被苏墨搅成了一锅粥。
城墙上,庞涓脸上的狂喜,僵住了。
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城下那个正指挥着众人“毁尸灭迹”的苏墨,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妖孽!
此子,绝对是个妖孽!
这种临场应变的能力,这种颠倒黑白的手段,已经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。他根本不是在用计谋,他是在玩弄人心!
魏章的脸上,终于第一次,露出了凝重的神色。
他那双阅尽沙场的鹰目,死死锁定着苏墨。
这少年,不是在演戏。
或者说,他的演技,已经高明到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。他让自己相信了自己所说的一切,所以他说出的每一句话,做出的每一个动作,都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。
他成功地将一场针对他的必杀之局,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“和平庆典”。
他非但没有因为“咒人死”而激怒晋军,反而通过“焚棺庆生”,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热爱和平、明辨是非的使者形象。
好一个苏墨!
“年轻人,好口才,好手段。”魏章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你巧舌如簧,将黑说成白。但你以为,凭你一场滑稽的闹剧,就能让我这三万大军,无功而返吗?”
来了,图穷匕见了。
苏墨内心吐槽一句,脸上却依旧挂着谦逊的微笑。
他转过身,再次面向魏章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上将军说笑了。苏墨一介布衣,何德何能,敢让将军无功而返?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恰恰相反,学生以为,将军今日,已然立下了不世之功!”
“哦?”魏章的眉毛扬得更高了,“愿闻其详。”
苏墨向前一步,朗声道:“其一,将军兵锋所指,宵小便闻风丧胆。那伙栽赃陷害的暴徒,至今不敢露面,足见将军天威,可止小儿夜啼,此乃‘威慑之功’!”
“其二,将军爱兵如子,为查明三十三名部下的下落,不惜亲率大军,奔波数百里。这份情义,足以让天下将士为之归心。此乃‘仁义之功’!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功!”苏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晋军士兵,“将军以雷霆之势,揭穿了一场旨在挑拨晋赵两国关系的巨大阴谋!避免了两国百姓陷入战火,生灵涂炭。此等功绩,利在当代,功在千秋,乃是‘和平之功’!”
他对着魏章,再次深深一揖。
“有此三功,将军班师回朝,必受国君嘉奖,万民传颂。何来‘无功而返’一说?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他不仅把魏章的“兴师问罪”定义成了一场“反阴谋的正义行动”,还顺手给魏章送上了三顶金光闪闪的高帽子。
现在,你魏章要是再动手,就不是为了复仇,而是贪图战功,主动挑起战争,把你刚刚到手的“和平之功”亲手打碎。
魏章定定地看着苏墨,良久,良久。
他身后的郭开,已经彻底听傻了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:这小子的嘴,是开了光的吗?
终于,魏章笑了。
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,带着一丝欣赏,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“好,说得好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“既然是庆功宴,我这个立了‘不世之功’的主角,若是不参加,岂非不近人情?”
他的目光,穿过人群,如同一柄利剑,直刺苏墨的心脏。
“年轻人,你的戏,唱得不错。现在,轮到我出题了。”
“来人,”魏章对身旁的亲兵下令,“去,请苏先生……上我的战车一叙。”
“我有些心里话,想单独和我们这位‘和平使者’,聊一聊。”
话音落下,两名身材魁梧、甲胄森然的亲兵,翻身下马,径直朝着苏墨走来。
城墙上,熊拓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是……鸿门宴啊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