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章的声音,像一柄无形的巨锤,携着万钧之力,破开喧嚣,砸在阳城内外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人,还活着。
就在军中。
短短八个字,却让苏墨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、苦心搭建的道德高地,在顷刻间土崩瓦解,灰飞烟灭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城墙上,刚刚还对苏墨的手段惊为天人的邑宰熊拓,此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差点一头栽下城楼。
完了!全完了!人家正主活得好好的,你在这儿哭丧摆棺材,这不是赤裸裸地咒人死吗?这下别说占理了,不被当场剁成肉酱祭旗都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庞涓的脸上,先是愕然,随即涌起一股病态的狂喜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陷入掌心,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苏墨啊苏墨!任你舌灿莲花,任你机关算尽,又如何?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一切阴谋诡计,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!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,苏墨被愤怒的晋军撕成碎片,而他,将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晋军阵前,先锋将郭开也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望向主将魏章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。
高,实在是高!
将军这是后发制人,先让那小子尽情表演,把戏唱到最高潮,再一巴掌把他从云端拍进泥里!诛人,还要诛心!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个白衣单薄的身影上。
五千铁骑的杀气,三万大军的威压,像无形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将那个少年彻底碾碎。
然而,苏墨的反应,却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没有惊慌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丝毫的尴尬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先是微微一怔,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。紧接着,他那张原本写满“悲痛”的脸上,竟然……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,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那笑容,纯粹,真挚,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。
【卧槽?】
苏墨的内心,一万头羊驼已经不是在开星际运动会了,而是在进行量子纠缠态的跃迁。
【剧本又双叒叕错了!老爷子你不按套路出牌啊!说好的死人呢?怎么就复活了?还是批量复活?你这是卡BUG还是直接开挂了?我这奥斯卡级别的演技白瞎了啊!】
【冷静,冷静。历史系的基本素养是什么?面对突发状况,脸皮要厚,脑子要快。只要我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。不就是正主没死吗?多大点事儿。】
【只要思想不滑坡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丧事办不成了,咱就地改喜事!】
电光石火之间,苏墨已经完成了从“悲情男主”到“喜庆司仪”的角色切换。
他对着魏章的方向,深深一揖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迟滞。
“上将军!”
他的声音,一扫之前的悲戚,变得洪亮而激昂,充满了惊喜。
“当真?那三十三位晋国袍泽,当真安然无恙?”
魏章眉头一挑,他设想过苏墨会跪地求饶,会强词夺理,却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苏墨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,猛地直起身,转身面向阳城方向,振臂高呼:
“天佑大晋!天佑赵邦!和平万岁!”
他这一嗓子,把城墙上下的自己人都给喊懵了。
和平万岁?大哥,人家三万大军兵临城下,你跟我喊这个?
苏墨没理会众人的表情,他快步走到那三十三口棺材前,脸上带着“嫌弃”的表情,大手一挥。
“来人!都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把这些不祥之物,给我堆起来,一把火烧了!”
“晋国将士尚在人间,此乃天大的喜事!我们却在这里摆着棺材,是何道理?晦气!太晦气了!”
“烧掉!统统烧掉!我们要用这冲天的火焰,祭告上天,感谢上天免去了一场无妄的杀戮与灾殃!”
几名负责此事的吏员面面相觑,完全跟不上苏墨的节奏。
“还愣着?!”苏墨瞪了他们一眼,“没听到吗?另外,把流水席的肉汤多分三大锅,酒水加倍!今日,我们不办丧事,我们办庆功宴!”
“庆贺晋国勇士平安归来,庆贺我阳城免遭战火!”
这番操作,如同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,打得所有人眼花缭乱。
前一刻,他还是手捧祭文、悲天悯人的孝子。
下一刻,他就成了载歌载舞、庆祝和平的使者。
角色的切换是如此的丝滑,态度的转变是如此的自然,仿佛那三十三口棺材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此刻的“焚棺祭天”而准备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