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苏墨再次回到黑石坡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营地里,大部分人都已在疲惫中沉沉睡去,只有几队巡逻的民兵,还手持简陋的武器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空气中,焦糊味依旧浓烈。
庞涓没有睡。
他站在一处高坡上,遥望着晋国的方向,一夜未眠。
他的内心,早已被悔恨、恐惧和怨毒填满。他想不通,自己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,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证据被苏墨当众烧毁,那是一种比揭穿更甚的羞辱。
而现在,晋国大军压境的消息,虽然还未传开,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,这件事,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。
苏墨,会怎么对付自己?
用这件事来要挟他,让他做牛做马?还是会找到一个机会,借刀杀人?
庞涓想了一整夜,越想心越凉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,看到了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身影。
“师弟。”庞涓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神复杂。
苏墨点了点头,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同样望向西边的天际。那里,仿佛已经能看到旌旗的影子,嗅到战争的血腥。
“师兄,一夜未睡?”苏墨平静地问道。
“……睡不着。”庞涓因为心虚,言简意赅地回答。
“我也是。”苏墨叹了口气,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谁能睡得着啊。”
两人之间,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。
庞涓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。他宁愿苏墨对他破口大骂,或者直接拔剑相向,也好过现在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。
终于,他忍不住了,咬牙问道:“你……到底想怎么样?”
苏墨转过头,看着他,表情很是无辜:“师兄何出此言?我没想怎么样啊。”
“你!”庞涓气结,他觉得苏墨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字,都充满了虚伪。
苏墨却没再理会他的情绪,而是从怀里,取出了一卷竹简。
那不是什么密信,而是一份手令。
上面,盖着鬼谷先生王翊的私印。
“老师有令。”苏墨的语气,变得严肃起来。
庞涓心头一凛,下意识地就要躬身听令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对鬼谷子的敬畏。
苏墨将手令展开,缓缓念道:“兹阳城危局,外有强敌压境,内需统合人心。令弟子庞涓,即刻起,总领阳城军事防务。整编士卒,训练乡勇,加固城防,不得有误。”
念完,他将手令递到庞涓面前。
庞涓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份手令,又看了看苏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什么……意思?
总领阳城军事防务?
在晋国三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时候,把全城的兵权,交给我?
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?!
庞涓的第一反应,就是这是一个陷阱。一个巨大的、恶毒的陷阱。
苏墨想让他当替罪羊!守城失败,战死,是他活该;守城成功,功劳也是苏墨运筹帷幄的结果。无论怎么看,他都是那个最惨的。
“这是你的主意?”庞涓的声音,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苏墨坦然地点了点头:“是我的建议,老师的决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庞涓死死地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阴谋。
苏墨的回答,却让他再次愣住。
“因为,师兄你是矛。”苏墨的语气,诚恳得不像话,“你的长处,在于冲锋陷阵,在于排兵布阵。守城这种事,我不在行。整个阳城,除了老师,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“现在大敌当前,正是需要师兄你这把利矛,来守护大家的时候。至于我,”苏墨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只是个养鸭子的,顶多动动嘴皮子,出出馊主意。真刀真枪的干仗,还得靠师兄你。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合情合理。
可庞涓一个字都不信。
他觉得苏墨的每一句话,都像淬了毒的蜜糖。
可是,他能拒绝吗?
这是老师的命令。
拒绝,就是抗命,是畏战。以王翊的脾气,后果比战死沙场要凄惨一百倍。
接受,就要扛起这口天大的黑锅。阳城弹丸之地,拿什么去跟三万精锐晋军斗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