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：“坐。陪我下完这盘棋。”

苏墨依言坐下，看着眼前的棋局。他虽然对围棋只是略懂皮毛，但也能看出，盘上的白子，已经陷入了绝境。

他执起一枚白子，想了很久，最终，下在了棋盘的一个角落里。一个看似无关紧要，却能为白子争得一丝喘息之机的位置。

“哦？”王翊的眉毛，微微挑了一下，“不选择正面突围，也不选择弃子认输，反而在别处落子。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
苏墨平静地说道：“学生以为，白子正面已无生路，强行冲撞，只会玉石俱焚。弃子认输，则满盘皆输，心气全无。既然如此，不如暂避锋芒，在别处经营，或许，还能等来转机。”

这番话，既是在说棋，也是在说今晚的局势。

王翊笑了，那是一种智者看到后辈心有灵犀时的欣慰笑容。

“那你觉得，纵火之人，是谁？”他看似随意地问道。

苏墨的心，提了起来。

这是真正的考验。

他若是直接说出庞涓的名字，就落了下乘。

他沉吟片刻，答道：“学生不知。学生只知来者不善，其心可诛。无论是谁，他这么做，损害的不仅仅是阳城的利益，更是老师您的声誉。”

他巧妙地将自己的个人恩怨，上升到了维护老师声誉的高度。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王翊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中充满了畅快，“好一个‘不知’！好一个‘老师的声誉’！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负手而立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“苏墨，你知道，为师为何要收你和庞涓为徒吗？”

苏墨没有说话，静静地听着。

“庞涓，是矛。其性刚，其志锐，锋芒毕露，勇往直前。是天生的将才。但，过刚易折。”

“而你，”王翊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墨，“你是鞘。看似质朴无华，却内藏乾坤。能屈能伸，能藏锋，亦能出刃。为师想看看，是矛最终能刺破鞘，还是鞘，能将矛，安安稳稳地收纳其中。”

苏墨心中一凛。

原来，从一开始，他和庞涓，就是王翊棋盘上的两枚棋子。

一场被精心设计的“内部竞争”。

他烧掉证据，不与庞涓正面冲突的决定，显然，是符合了王翊对“鞘”的期望。

“老师，”苏墨站起身，深深一揖，“学生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不，你还不明白。”王翊摇了摇头，“你以为，你烧了证据，庞涓就会感激你，就会收敛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苏墨答得很干脆，“他只会觉得，我是在羞辱他，是在算计他。他会更加恨我。”

“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？”

苏墨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只有在王翊面前，才会偶尔流露出的，略带“闷骚”的弧度。

“因为，学生觉得，一把没有了锋锐之气的矛，就算还叫矛，也只是一根烧火棍罢了。”

他要的，不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庞涓。

他要的，是一个依旧锋芒毕露，依旧会想尽办法和他作对的庞涓。

只有这样的对手，才能磨砺自己。

也只有这样的对手，在未来，才会有更大的……利用价值。

王翊看着苏墨，沉默了许久。

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，欣赏之色，再也无法掩饰。

“你，比我想象的，还要出色。”

他缓缓走回书桌，从一个暗格里，取出了一卷用锦布包裹的竹简，递给苏墨。

“这是《鬼谷子》的内门心法，‘捭阖篇’。本想再过些时日传你。现在看来，是时候了。”

苏墨的心，狂跳起来。

《鬼谷子》！

这可是传说中的屠龙之术！

他双手接过竹简，只觉得重如泰山。

“你也不必高兴得太早。”王翊的声音，忽然冷了下来，“你今夜借题发挥，掌控人心，收拢阳城之力，做得很好。但是，你也给自己，惹来了真正的麻烦。”

“老师是指……”

“晋国。”

王翊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冷光，“你将脏水泼到晋国头上，看似高明，却也给了他们一个，真正出兵阳城的理由。”

“庞涓的栽赃，是假的。但假的，有时候比真的更容易变成真的。”
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，我收到消息。”

王翊看着苏墨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“晋国上将军魏章，已亲率三万大军，陈兵于边境。其先锋部队，离阳城，已不足百里。”

“而他们打出的旗号，正是——”

“清君侧，诛阳城妖人，为无辜兵士复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