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的声音,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映衬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亲自去晋国,好好算一算。”
这句话,像一块石头,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李捕头等人,听到的是少年主帅的豪情与担当。敌人跑了没关系,这仇,我们记下了!以后连本带利讨回来!一时间,众人只觉得热血上涌,恨不得现在就跟着小先生杀到晋国去。
熊拓派来留守的副手,听到的是一种政治宣言。这代表着阳城官方,将把这次袭击的责任,牢牢地钉在晋国的头上。日后若有纷争,这就是最好的借口。
而这些话,落在庞涓的耳朵里,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。
他听到的,是威胁,是警告,是……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苏墨烧掉了证据,却没有点破他。
这比当众揭穿他,更让他感到恐惧。
一个未知的惩罚,永远比一个已知的惩罚,更折磨人。
他不知道苏墨到底想干什么。放过他?不可能。他用自己的人品去担保,苏墨绝对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。
那么,他把这个“罪名”按死在晋国头上,又当众把账记下,到底图什么?
庞涓看着苏墨那张平静的脸,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引以为傲的智谋,在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面前,是如此的幼稚可笑。
他看不透。
他完全看不透苏墨。
这种感觉,让他浑身发冷。
苏墨没有再理会他,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宜,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插曲,从未发生过。
“让兄弟们轮流休息,天亮后,对黑石坡的灭蝗总攻,照常进行。”
“告诉城里的熊大人,戒严可以继续,但不要扰民。另外,让他以官府名义,张榜安民,就说昨夜只是一场意外失火,与外敌无关,让他……自行斟酌措辞。”
“嗯?”一名吏员愣住了,“小先生,我们不是要把罪名推给晋国吗?怎么又要说是意外失火?”
苏墨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说道:“对外,是晋国兵痞,这笔账,要记。对内,是意外失火,民心,要稳。什么时候说什么话,要分清楚对象。”
那名吏员恍然大悟,看向苏墨的眼神,敬佩之情,又深了几分。
一套组合拳,对外强硬,对内安抚,滴水不漏。
苏墨的内心,却在暗自叹气。
【心好累,当个领导怎么这么麻烦。还得教他们怎么发通稿,区分内外宣传口径。】
他烧掉证据,当然不是为了放过庞涓。
原因有三。
第一,他不能亲自“扳倒”庞涓。他们都是王翊的弟子,师出同门。他若是拿着证据去告状,就算赢了,也会在王翊心里留下一个“不容同门、心胸狭隘”的坏印象。这种自损八百的买卖,他不做。
第二,庞涓这条鱼,还不够大。他背后有没有人?他和晋国之间,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?这些都是谜。直接弄死他,线索就断了。留着他,才能顺藤摸瓜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他需要一个“敌人”。
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“晋国”。
有了这个共同的外部敌人,他才能更好地整合阳城的力量,将那些被他调动起来的民心、士气,拧成一股绳。
庞涓的那把火,客观上,帮了他一个大忙。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场戏,演得更真一点。
他甚至在想,要不要真的派几个人,去晋国边境,搞点小摩擦回来,把证据“做实”了。
“格局,格局要打开。”苏墨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。”
就在他部署完毕,准备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的时候,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苏墨公子,先生有请。”
苏墨的心,猛地一跳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他跟着小厮,穿过寂静的夜色,再次回到了王翊的书房。
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王翊没有在看书,也没有在看地图。他正坐在一张棋盘前,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黑子与白子,在棋盘上,已经厮杀得难解难分。
“来了?”王翊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,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悦耳。
白子的大龙,瞬间被截断,陷入了重重包围。
“老师。”苏墨躬身行礼,静静地站在一旁。
他知道,王翊叫他来,绝不是为了喝茶聊天。
今晚发生的一切,恐怕都在这位先生的注视之下。
王翊又下了一子,这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苏墨身上。那双眼睛,古井无波,却仿佛能洞穿一切。
“今晚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”
这句夸奖,来得有些突然,苏墨没有接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