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捕头是个年近四十的汉子,在阳城当了二十年差役,抓过的贼,比苏墨吃过的盐都多。
他本来看不上苏墨这个毛头小子,但今天这一系列雷厉风行、条理分明的命令下来,他心里那点轻视,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。
此刻听到这道命令,他没有半分犹豫,抱拳沉声道:“小先生放心,就算是掘地三尺,我也把那帮杂碎的痕迹给挖出来!”
说完,他点了二十名精干的手下,又叫人牵来五六条龇牙咧嘴的青背猎犬,一行人,如同一支离弦的箭,带着肃杀之气,消失在西边的夜色中。
庞涓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的后背,不知不觉间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。
苏墨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
他真的相信是晋国人干的,所以派人去追查?
不,不对!
如果他真的信了,追查的重点应该是“追捕”,而不是“痕迹”。
活要见人,死要见……衣服和兵器?
这命令,太古怪了。
庞涓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——苏墨从一开始,就没信过“晋国兵痞”的鬼话!
他派人去西边,不是为了追敌,而是为了……证伪!
只要在西边通往晋国的路上,找不到那二三十人留下的任何大规模、成建制的撤退痕迹,那么,“晋国兵痞来犯”的说法,就不攻自破!
这是一个阳谋!
用最符合逻辑的行动,去验证一个谎言的真伪。
“好狠的小子!”庞涓在心里暗骂一句。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,自以为表演得很精彩,却不知对方早已看穿了一切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下一步准备怎么演。
他现在该怎么办?
去阻止李捕头?不可能,他没有这个权力,而且会显得做贼心虚。
派人去半路截杀?风险太大,万一留下活口,更是死路一条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抢在李捕头之前,制造出一些“痕迹”!
可那些执行任务的家丁,早就被他吩咐,事成之后,立刻脱掉那身行头,化整为零,从别的路悄悄潜回城里了。现在去哪里找他们?
庞涓的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发现,自己每一步,都被苏墨算得死死的。从纵火的那一刻起,他就落入了对方布下的一个又一个圈套之中。
苏墨仿佛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,转身开始处理别的事情。
“伤员统计出来了吗?抚恤金的标准定下来,明天一早就发下去。”
“清点一下,火场到底损失了多少只鸭子?立刻从预备队里补足缺额,不能影响明天的灭蝗计划。”
“告诉做饭的火头军,今晚给大家加餐,煮肉汤,管够。打仗,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一条条命令,清晰、务实,直指核心。
他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,将火灾带来的混乱和恐慌,一点点理顺,重新纳入正轨。
那些原本还有些六神无主的农夫和差役,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背影,就像看到了定海神神针,慌乱的心,也渐渐安定了下来。
这一刻,再也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他就是主帅。
言出法随。
苏墨的内心,其实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。
他的后背,也绷得紧紧的。
他知道,自己今晚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钢丝上跳舞。
他赌庞涓不敢做得太绝,不敢真的杀了那几个守卫。他赌庞涓手下那帮乌合之众,在执行这种“精细活”的时候,一定会留下破绽。
他更赌,王翊,他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,正在某个地方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这场火,不仅是庞涓对他的攻击,更是王翊对他的一次压力测试。
看他在突发危机面前,是会崩溃,还是能扛住。
“扛住,必须扛住。”苏墨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而且,还要赢的漂亮。”
他一边处理着杂务,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,等待着李捕头那边的消息。
那是打破僵局的,最关键的一枚棋子。
……
夜色渐深,火势在隔离带的作用下,渐渐被控制住了。
黑石坡营地,已经化作一片焦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羽毛烧焦的臭味。
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是李捕头回来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过去。
庞涓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李捕头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苏墨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,既有兴奋,又有困惑。
“小先生,你……你真是神了!”
苏墨心中一动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有发现?”
“有!大发现!”李捕头压低了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递过来。
“我们在往西追出不到五里地的一处山坳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苏墨接过布包,缓缓打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