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涓确实是输不起了。
眼前的景象,对他的冲击太大。那每一声清脆的“嘎嘣”声,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才学,在苏墨这种看似粗鄙、实则直指核心的手段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嫉妒,像毒蛇一样,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他不能让苏墨就这么轻易地成功。
他必须找到这个计划的破绽,一个足以致命的破绽。
他绕着田地,快步走着,目光如同鹰隼般,在疯狂进食的鸭群和被啃食的庄稼之间来回逡巡。
很快,他找到了。
他看到,有几只吃得兴起的鸭子,在啄食蝗虫的同时,也顺口将几片鲜嫩的庄稼叶子给吞了下去。
虽然只是少数,但这……就是破绽!
一个可以被无限放大的破绽!
他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。
他快步走到一名正在田边围观的老农身边,那老农正看得眉开眼笑,嘴里不停地赞叹着“神仙手段”。
“老丈,”庞涓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,指着田里说道,“你光看蝗虫被吃了,可曾看到,你家的庄稼,也正在被这群扁毛畜生糟蹋?”
那老农一愣,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,果然看到有鸭子在吃庄稼叶。
他的脸色,顿时微微一变。
“这……好像是吃了点。”
庞涓立刻加重了语气,痛心疾首地说道:“何止是吃了点!老丈你想想,蝗虫吃剩下的,再被这鸭子糟蹋一遍,你这地里,最后还能剩下几颗粮食?这哪里是治蝗,这分明是饮鸩止渴啊!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却刚好能让周围的几名农夫都听到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农夫们最关心的是什么?是粮食!是收成!
一听鸭子也在吃庄稼,他们的脸,立刻就垮了下来。
“是啊,蝗虫是没了,庄稼要是也没了,那咱们不还是得饿肚子?”
“这鸭子嘴刁得很,万一吃蝗虫吃腻了,开始专门吃咱们的苗,那可怎么办?”
“这个小先生,到底靠不靠谱啊……”
恐慌,是最容易传染的情绪。
刚才还是一片欢腾的气氛,转眼间,就变得议论纷纷,充满了猜忌和担忧。
熊拓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,他走过来,皱眉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庞涓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熊拓拱手道:“邑宰大人,学生方才发现,这‘鸭军’虽能食蝗,却也同样毁坏庄稼。此法,弊大于利,还请大人三思,立刻中止!否则,后果不堪设设想!”
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,仿佛真的是在为民请命。
熊拓一听,心里也咯噔一下,连忙朝田里看去。一看之下,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他刚建立起来的信心,瞬间又动摇了。
而这一切,都被不远处的苏墨,尽收眼底。
他看着庞涓那副“正义凛然”的嘴脸,心里冷笑一声。
“来了,经典的背后捅刀子环节。”
他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反应,否则,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民心,顷刻间就会崩盘。
他没有急着去反驳庞涓,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名最先被煽动的老农身边。
“老丈,”苏墨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问你,若是没有这些鸭子,你这地里的庄稼,能剩下几成?”
老农愣了一下,叹了口气,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怕是……一成也剩不下。这些蝗虫,三天之内,就能把这片地啃成白地。”
“那我再问你,”苏墨继续道,“现在,鸭子帮你除了蝗,可能会吃掉你一、两成的庄稼。最后,你这地里,至少还能剩下七、八成的收成。你是想要颗粒无收,还是想要七成收成?”
这道选择题,实在是太简单了。
老农的眼睛,瞬间亮了。
“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!”他一拍大腿,“被蝗虫吃光,和被鸭子吃掉一点,那能一样吗?能保住七八成,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!”
苏墨笑了笑,又提高了声音,让在场所有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诸位乡亲,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做任何事,都不可能十全十美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‘两害相权取其轻’!”
“是眼睁睁看着蝗虫把我们的一切都毁掉,还是牺牲一小部分,保住我们绝大部分的收成?这个道理,我想,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!”
“况且,”苏墨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这些鸭子,吃饱了蝗虫,回去下的蛋,会不会更大、更香?到时候,官府不仅会将鸭子还给大家,说不定,还会额外补偿一些鸭蛋呢!”
他这番话,说得深入浅出,既有大道理,又有实实在在的利益。
先是算了一笔“经济账”,让大家明白利弊。
然后,又画了一个“鸭蛋”的大饼,给了大家一个美好的期许。
农夫们都是最朴实的人,他们一听,立刻就想通了。
“小先生说得对!”
“跟被蝗虫吃光比起来,让鸭子吃几片叶子算个屁!”
“就是!没准我家的母鸭,回去真能下双黄蛋呢!”
刚才还人心惶惶的场面,瞬间就被苏墨三言两语给扭转了过来。
农夫们看向苏墨的眼神,除了敬佩,又多了一分信赖。
熊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看向苏墨的目光,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这控场能力,这口才,真是绝了。
而庞涓,则彻底傻眼了。
他精心策划的、致命一击,竟然就这么被苏墨轻飘飘地化解了?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憋屈得差点吐出血来。
苏墨没有再看他,而是转身,继续指挥着“鸭军”作战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小插曲。
真正的敌人,除了蝗灾,还有像庞涓这样,无时无刻不想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