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命令,环环相扣。
第一条,摸清底数,科学决策。
第二条,安抚民心,利益驱动。
第三条,组建暴力机器,解决执行层面的阻力。
一套组合拳下来,直接将熊拓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给打懵了。
这……这真是一个乡下小子能想出来的法子?
这思路之清晰,手段之老辣,简直比郡守府里的主簿还要厉害!
他看着苏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,心中最后一点轻视,也烟消云散了。
他郑重地躬身,这一次,是心悦诚服。
“小先生高见!我这就去办!”
说完,熊拓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,多了几分希望和力量。
书房里,又只剩下了三人。
庞涓全程冷眼旁观,当他听到苏墨那三条命令时,心中的震惊,丝毫不亚于熊拓。
他发现,自己再一次小看了这个苏墨。
他所想的,是“术”的层面,是如何杀蝗。
而苏墨思考的,却是“势”的层面。是如何发动群众,组织人力,将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,一步步落到实处。
这种差距,让他感到一阵心悸。
王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墨。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欣赏之色,已是毫不掩饰。
“你,随我来。”
王翊转身,走向了书房内的一幅巨大的地图前。
那是一幅阳城周边的地形图,用兽皮绘制,山川、河流、田亩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方才之策,是治人。现在,我要看你,如何治蝗。”王翊的手指,点在了地图上那一片片代表田地的色块上。
“蝗虫初生,喜干燥,畏阴湿。其势,由西向东,渐次蔓延。如今,重灾之地,在城西‘黑石坡’一带。那里地势平坦,田亩相连,足有上千亩。”
王翊看着苏墨:“明日此时,第一批‘鸭军’就位。你,打算如何排兵布阵?第一仗,在哪里打?”
苏墨的目光,落在了地图上。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,无数信息在脑海中交织。
鸭子的习性、蝗虫的特点、风向、水源、道路……
片刻之后,他伸出手指,没有点在灾情最重的“黑石坡”,反而点在了黑石坡下游,一条不起眼的小河边上。
那个地方,名叫“百草滩”。
庞涓见状,立刻皱起了眉头,忍不住出声讥讽道:“愚蠢!百草滩蝗虫稀少,去那里做什么?自然是应该集中优势兵力,直捣黄龙,先啃下黑石坡这块硬骨头!”
这确实是兵家正道。擒贼先擒王,射人先射马。
苏墨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看着王翊,沉声说道:
“先生,兵者,不能只看眼前。黑石坡的蝗虫虽多,但我们初次组织‘鸭军’,人与鸭,都需要磨合。直接去啃硬骨头,一旦衔接不畅,军心必乱。”
“其二,鸭喜水。百草滩临近水源,方便鸭军饮水、休息,可以保持战力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苏墨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战略”的光芒,“黑石坡地势略高,百草滩在下风口。我们在百草滩大胜一场,消息传开,民心自安。同时,鸭群留下的粪便气息,顺风而上,会对黑石坡的蝗虫,产生一定的……威慑。”
“威慑?”庞涓嗤笑一声,“简直是胡说八道!虫子而已,懂什么威慑?”
苏墨平静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懂,不代表它们不懂。万物皆有灵,趋利避害,是其本能。天敌的气息,就是最大的恐惧。”
他这番话,结合了现代生物学常识,但在庞涓听来,却近乎于玄学。
王翊却听懂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,那眼神,仿佛在说:你这小子,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?
“好。”王翊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就依你所言。明日,首战百草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这句话,却是对庞涓说的。
“庞涓,明日,你为副手,协助苏墨。”
庞涓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让他,去给一个书童当下手?
这……简直是奇耻大辱!
他想反驳,想抗议,但对上王翊那不容置喙的眼神,所有的话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最终,他从牙缝里,挤出了三个字。
“……是,老师。”
那一刻,他望向苏墨的背影,眼神中的怨毒,几乎化为实质。
苏墨感受到了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,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王翊说出“唯他是问”的那一刻起,他和庞涓之间,就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他走出书房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雨已经停了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土腥味,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,属于蝗虫的特殊气味。
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战争,即将打响。
而他,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,将是这场史无前例的“人鸭大战”的最高统帅。
一个听起来无比荒谬的称呼,悄然落在了他的头上。
鸭帅。
苏墨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这剧本,可真够刺激的。”他低声自语,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,反而燃烧起了一股熊熊的战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