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翊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,深深地烙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我,唯他是问!”
这五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千钧之石还要沉重。
邑宰熊拓一个激灵,猛地看向苏墨。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怀疑,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。
他本是来向鬼谷先生求一条活路,谁知先生竟将满城百姓的性命,押在了一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黄口小儿身上。
还是用一个听起来像酒后胡话的法子。
征集鸡鸭?组建大军?
这要是传出去,他这个邑宰,恐怕会成为整个东周列国的笑柄。
可王翊的眼神,却不容他有半分质疑。那是能洞穿人心的目光,熊拓毫不怀疑,自己若是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下一刻就会被扫地出门,任由他在阳城自生自灭。
“先生……”熊拓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“这”了半天,也“这”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另一边,庞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那是一种极度的错愕,混合着被无视的愤怒,最终发酵成了一股阴沉的怨毒。
他死死地盯着苏墨,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。
老师疯了吗?
自己提出的“挖沟焚烧”之法,虽是笨办法,却是历代典籍记载的、唯一被验证过的正途!稳妥,可靠!
而这个苏墨,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小书童,他说了什么?
放鸭子!
如此荒诞不经、稚子之言,老师非但没有斥责,反而将指挥权,这天大的功劳(或是罪责),全权交给了他?
凭什么?!
庞涓的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。他不明白,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里。
而作为全场焦点的苏墨,此刻的内心,远没有他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他的心里,有一万匹羊驼正在集体仰天长啸。
“大哥,我就是提个建议啊!你让我当总指挥?我连我们大学的社团都没指挥过啊!”
“唯你是问?这话说得真轻巧!成功了,是你鬼谷先生慧眼识珠;失败了,就是我苏墨办事不力,一颗人头落地。这买卖,怎么算都是你赚啊!”
他心里疯狂吐槽,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。
他知道,这是王翊的又一次考验。
一次比“中山国策”和“整理竹简”要凶险百倍的考验。
前面两次,输了,顶多是失去赏识,继续当个卑微的书童。
这一次,输了,会死。
不仅他会死,阳城数万百姓,都会因为颗粒无收而陷入饥荒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所有的杂念都压了下去。
事已至此,退无可退。
干了!
他抬起头,迎向王翊深邃的目光,没有说话,只是郑重其事地,深深一揖。
这个动作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它代表着——我,接下了。
王翊的嘴角,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转头对熊拓道:“熊邑宰,苏墨年少,但谋略在心。你只需倾力配合,阳城之危,或可解矣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熊拓再无退路。
他咬了咬牙,对着苏墨,这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少年,拱了拱手,语气复杂地说道:“那……一切,便拜托……小先生了。”
“小先生”三个字,他说得极其别扭。
苏墨知道,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。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建立起自己的权威。
他受了熊拓这一礼,然后直起身,看向对方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、冷静。
“熊大人,时间紧迫。小子需要你立刻去做三件事。”
熊拓一愣,没想到这个少年竟如此直接地开始发号施令。
“小先生请讲。”
“第一,立刻派出手下所有吏员、差役,以最快速度,挨家挨户,统计城中及四乡之鸡、鸭确切数目,登记造册。记住,是确切数目,不是估算。”
熊拓皱眉:“统计这个做什么?直接征调不就行了?”
苏墨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:“兵法云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们连自己有多少‘兵’都不知道,这仗,还怎么打?精准的数目,是后续所有计划的基础。”
“知己知彼……”熊拓咀嚼着这四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这话听着,确实有几分道理。
“第二,”苏墨继续道,“发布官府告示,言明蝗灾之危,并宣布官府将‘租借’而非‘征调’百姓家禽。所有被征调的鸡鸭,待蝗灾平息后,全数归还。期间若有死伤,官府按市价三倍赔偿。另,每户出家禽者,可按数量,减免部分秋税。”
这话一出,熊拓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他最大的顾虑,就是强行征调会引发民怨。毕竟,在这个时代,一只鸡、一只鸭,可能就是一户贫苦人家半个月的嚼用。
苏墨这个“租借”加“赔偿”再加“减税”的组合拳,直接打消了他最大的顾虑。
这小子,不仅懂兵法,还懂人心!
“第三,”苏墨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请大人即刻将城中所有屠户、以及游手好闲的青皮、混混,全部召集起来。”
“啊?”熊拓彻底懵了,“召集他们做什么?这些人,都是城里的祸害啊。”
苏墨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、略带“闷骚”的弧度。
“大人,正因他们是祸害,才要用。我们需要一支……督战队。一支敢动手、不怕得罪人的队伍。”
“到时候,百姓未必人人配合。若有人藏匿家禽,不肯出借,吏员们碍于乡里乡亲的情面,不好动手。但这些人,没有顾忌。”
“给他们授权,给他们一点好处。让他们去‘请’那些不听话的人,把鸡鸭‘请’出来。我相信,他们会很乐意干这个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