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翊的眼神，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，要将苏墨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究竟。

这压力，比上一次质问“均田之法”时，还要大上十倍。

“梦里听来的”这个借口，用一次是急中生智，用两次，那就是把鬼谷子当傻子。

苏墨的后背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。
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，但脸上，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恭顺又带点惶恐的表情。

大脑在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。

怎么办？怎么解释？

现代图书馆学？杜威十进制分类法？

说了就是找死。

必须找到一个符合这个时代逻辑，又贴合自己人设的理由。

电光火石之间，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。

他“扑通”一声，又跪了下去。

这一跪，倒是把旁边站着、心情复杂的庞涓给吓了一跳。

“先生明鉴！”苏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，既像是害怕，又像是在努力解释，“小子……小子从未在何处学过。只是……只是小子愚笨，记性不好，看的书多了，转头就忘。为了方便自己查找，才……才想出了这个笨办法。”

“笨办法？”王翊的眉毛微微挑起，显然不信。

“是啊。”苏墨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一副“我真的很笨”的诚恳表情，“就像……就像俺爹是个木匠，他的工具多，凿子、斧子、刨子，大大小小几十件。他就在墙上钉了许多木桩，把斧子都挂在一处，凿子都挂在另一处。想用哪个，一抬头就找到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还有村东头的药铺，几百味药材，那老掌柜的，就在每个药柜抽屉上，都贴一张小纸条，写上里面药材的名字和功效。这也是……为了方便找。”

“小子想，这书，其实也和工具、药材一样，都是拿来用的。把功效差不多的，放在一堆。再给这堆东西，起个名字，做个记号。这样……这样小子以后给先生找竹简的时候，就能快一点，不会再毛手毛脚地出错了。”

一番话说完，苏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，低下了头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

这套说辞，是他能想到的，最完美的解释。

它将一套先进的管理学思想，解构成了一个最朴素的、源于生活生产的“笨办法”。

逻辑无懈可击。

书房里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庞涓站在一旁，听着苏墨的这番“歪理邪说”，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将知识比作工具？

将典籍比作药材？

这种说法，他闻所未闻。但细细想来，竟是如此的……一针见血。

他们这些读书人，向来将书籍奉为神圣，潜心研读，却很少有人会跳出来，用这种“匠人”和“商贾”的视角，去看待知识的本质——“用”。

这个苏墨……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？

许久，王翊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
那股逼人的气势，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
他走上前，亲手将苏墨扶了起来。

“能从匠人的工具箱，悟出治学之法，可见你，并非愚钝，而是有大智慧。”王翊的声音里，竟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，“起来吧，地上凉。”

苏墨感觉自己腿都软了，被王翊扶起来的时候，身子还晃了一下。

他知道，这一关，自己又赌赢了。

而且，赢得比前几次都要彻底。

王翊的眼神变了。如果说之前，他对苏墨是“好奇”和“探究”，那么现在，则多了一分真正的“看重”。

庞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嫉妒、不甘、困惑、甚至还有一丝……畏惧。

他第一次，对一个身份地位远不如自己的人，产生了一丝畏惧。

“庞涓，”王翊转向他，“你的功课做得很好，但匠气有余，灵气不足。苏墨这套分类之法，你且拿去，好生揣摩。学问之道，不进则退。”

“是，老师。”庞涓低头应道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让他去学习一个书童的“笨办法”，这对他而言，简直是一种羞辱。

可老师的命令，他不敢不从。

……

这场“竹简风波”之后，苏墨在鬼谷的日子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
管家伯叔和下人们，看他的眼神里，彻底没了轻视，全是敬畏。

庞涓虽然依旧对他爱答不理，但也不再公然挑衅和欺压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似乎真的在研究苏墨那套“离经叛道”的分类法。

而王翊，则给了苏墨一项新的“特权”。

——允许他在完成所有杂务之后，可以自由出入书房，阅读任何他想看的竹简。

这对于苏墨来说，简直是天大的恩赐。

他就像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，每天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，废寝忘食。

他不仅仅是在看，更是在用一个现代人的视角，去疯狂地比对、分析、解构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。

他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。

比如，这个时代的农学典籍里，已经有了关于“轮作”和“堆肥”的模糊概念，但极其原始，不成体系。

他还发现，兵书里，对于“后勤”和“军阵”的描述，还非常粗糙，战术思想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。

这些，都是他的机会。

是他未来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资本。

他依旧低调，依旧沉默寡言。每天穿着粗布短打，挑水、扫地、煎药，干着最卑微的活计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个小书童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就像一把藏在粗布口袋里的锥子，尽管被包裹着，但那锐利的尖芒，却已经开始，一点一点地，刺破了布袋。

这天，阳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。

雨后初晴，一个不速之客，却冒雨前来，打破了鬼谷的宁静。

来人是阳城的一位邑宰，名叫熊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