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脸焦急,衣服都被雨水和泥浆浸透了,一见到王翊,就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先生救我!救救我阳城满城的百姓啊!”
王翊将他扶起,问明缘由。
原来,这场大雨之前,阳城周边,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蝗灾迹象。田埂里,草丛中,到处都是黑压压的蝗虫卵和刚刚孵化出来的“蝗虫”。
当地的巫祝,已经祭祀了三天,毫无用处。
熊拓组织农人去捕捉,可那蝗虫漫山遍野,根本抓不过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等到七八日后,这些蝗虫一旦羽化成虫,那遮天蔽日的蝗群飞过,阳城周边,将颗粒无收!
到那时,饿殍遍地,民怨沸腾,他这个邑宰,人头落地都是轻的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才想起来,阳城外鬼谷岭上,住着一位学究天人的大贤者。
于是,他便冒死前来求教。
王翊听完,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蝗灾,自古以来,便是悬在农耕文明头顶上的一把利剑。一旦爆发,便是国之大难。
他精通谋略,善于算计人心,可对于这等天灾,也颇感棘手。
当时,庞涓和苏墨,恰好都在书房侍奉。
王翊沉吟许久,忽然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两个年轻人。
他这是,又动了考校的心思。
“你二人,随我治学多日,于农政之道,也算略有涉猎。”王翊缓缓开口,“今日,阳城有难,你二人,可有良策,以解此围?”
庞涓闻言,精神一振。
这正是他表现的大好机会!
上次在“中山国策”上被苏墨压了一头,这次,他定要找回场子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王翊和熊拓,朗声说道:“先生,邑宰大人!弟子以为,蝗灾之患,在‘聚’而不在‘散’。当务之急,应立刻发动全城丁壮,于田间地头,挖掘深沟。待蝗虫聚集,便以烈火焚之!同时,命百姓敲锣打鼓,制造声响,使其不得安宁,疲于奔命。如此,或可将其扼杀于未成之时!”
这套方法,是典籍里记载的、对付蝗灾最主流的办法。
挖沟、火烧、惊扰。
虽然耗费人力巨大,但确实是眼下能想到的,最靠谱的办法了。
邑宰熊拓听了,连连点头,觉得此法可行。
王翊也微微颔首,算是认可了庞涓的策略。
庞涓的脸上,露出了得意的神色。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苏墨,那意思仿佛在说:怎么样?这次,你还有什么乡下人的“笨办法”吗?
王翊的目光,也习惯性地,落到了苏墨身上。
“苏墨,你呢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沉默的少年身上。
苏墨皱着眉头,他知道,庞涓的办法,理论上没错。
但是,治标不治本。
而且,效率太低。等发动人力挖好沟,蝗虫早就飞走了。
他脑子里,闪过了无数后世治理蝗灾的案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知道自己今天,又得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了。
他上前一步,对着众人,缓缓地,说出了一句让整个书房都瞬间安静下来的话。
“回先生,弟子以为……此事,或可请‘鸡’与‘鸭’一试。”
“什么?”邑宰熊拓以为自己听错了,掏了掏耳朵。
庞涓更是直接笑出了声,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
“苏墨!你莫不是摔坏了脑子,在这里胡言乱语?请鸡鸭去治蝗灾?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面对庞涓的嘲讽和熊拓不解的目光,苏墨的表情,却异常平静。
他没有反驳,只是抬起头,迎上了王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先生,鸡鸭,天生就以虫蚁为食。一只成年的鸭子,一天,可以吃掉半斤以上的蝗虫,且专吃蝗虫,不伤庄稼。阳城内外,家家户户皆有饲养。若能将其尽数征集,编组成军,放入田中……”
“其效,必百倍于人力!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庞涓的笑声,戛然而止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邑宰熊拓,更是张大了嘴巴,呆立当场。
用……用鸭子,去组建一支大军?
这个想法,已经不能用“奇思妙想”来形容了。
这简直是……疯狂!
王翊定定地看着苏墨,这一次,他的眼中,不再是探究,不再是欣赏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……炽热。
他仿佛看到的,不是一个书童,而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宝藏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此法,你是如何想到的?”
苏墨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。
他依旧用那个万金油的借口,低声道:“小子……小子只是小时候在村里放鸭子时,见过鸭子追着蝗虫吃,就……就这么想了。”
这个理由,很朴实,也很无力。
但此刻,似乎已经没人去在意这个理由的真假了。
所有人都被那个“牧鸭治蝗”的疯狂想法,给彻底镇住了。
王翊没有再追问,他转过身,看着已经彻底懵掉的邑宰熊拓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下达了命令。
“熊拓,你即刻回城,传我之令。征集全城之鸡鸭,交予苏墨统领。三日之内,若蝗灾不灭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苏墨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。
“我,唯他是问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