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的心,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不会吧?还要来?
他僵硬地转过身,重新躬身行礼:“先生还有何吩咐?”
书房内,庞涓离去的背影刚刚消失在月亮门外,王翊负手而立,目光幽深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走到那堆放着破损竹简的角落,随手拿起一卷。
“你方才之言,虽显稚嫩,却有几分道理。”王翊淡淡地说道,“兵者,诡道也。奇谋虽能取胜于一时,却非立国之本。强本固基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苏墨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这是……在点评?还是在试探?
他完全摸不透这位神仙似的人物到底在想什么。
“不过,”王翊话锋一转,“空谈大道,终是纸上文章。你既入我门下,虽为书童,亦不可不学。”
他将手中的竹简递给苏墨。
“这些,是前人所着的典籍,多有残缺。你与庞涓,一人一半,三日之内,将其整理、修补、誊抄完毕。三日后,我来检查。”
苏墨双手接过竹简,入手沉甸甸的。
这……算是新的考验?
而且还是和庞涓一起。
这不等于把他一只小绵羊,和一头饿狼关进同一个笼子里吗?
“是,先生。”尽管心里叫苦不迭,苏墨还是恭敬地应下。
他抱着一堆竹简退了出来,正看到庞涓站在院中,似乎在专门等他。
庞涓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你叫苏墨?”他开口问道。
“是。”苏墨点头。
“刚才那番话,是何人教你的?”庞涓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审问犯人。
“没人教。小子……随口胡说的。”苏墨继续维持着自己的人设。
“胡说?”庞涓冷笑一声,“胡说都能说到老师的心坎里去?你这小子,倒是有趣。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,以后在我面前,收起你那点小聪明。老师的学问,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,可以觊觎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苏墨,径直走到那堆竹简前,只扫了一眼,便毫不客气地将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、字迹清晰的部分,全部划拉到了自己那边。
剩下的,都是些断裂严重、字迹模糊、甚至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“垃圾”。
“这些,归你了。”庞涓用下巴指了指那堆残破的竹简,说完,便抱着自己那份,扬长而去。
赤裸裸的欺压。
苏墨看着地上那堆烂摊子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松了口气。
这样最好。
他巴不得离这位未来的大人物远一点。
他抱着自己的那堆“垃圾”,回到了下人居住的偏房。
接下来的三天,苏墨彻底开启了“图书馆闭关”模式。
白天,他依旧要完成挑水、扫地、煎药等杂务。一到晚上,他就点上一盏昏暗的豆油灯,开始和这堆破烂竹简死磕。
这对别人来说,是苦差事。
但对苏墨这个历史系的学霸来说,这简直就是一场狂欢!
这些竹简,虽然残破,但上面的文字,却是最原汁原味的先秦古文!没有经过后世儒家“独尊”后的任何修改和“净化”。
他甚至在一片残简上,看到了几句关于“非攻”的论述,但其言辞之激烈,观点之尖锐,比后世流传的《墨子》版本,要生猛得多!
他一边修补,一边誊抄,一边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第一手的知识。
竹简的修补是个精细活。他先用湿布小心地擦去上面的尘土,再用特制的稀薄米浆,将断裂的地方一点点粘合,然后用两片木板夹住,拿重物压实。
至于那些模糊的字迹,就全靠他的专业知识和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了。
比如一片简上写着“故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……”,后面一个字被虫蛀掉了。
这还用想?必然是“道”字。
这简直就是给他这个专业对口的人,量身定做的开卷考试。
他沉浸其中,浑然忘我。
而另一边,庞涓的进度也很快。
他本就博闻强识,底子极好。他拿到的竹简又大多是完整的,只需誊抄即可。他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,就将自己的部分全部完成。
第二天下午,他闲来无事,踱步到苏墨的房门外。
他想看看那个乡下小子,被那堆垃圾折磨成什么样了。
他从门缝里望进去,却看到了一副让他有些意外的景象。
苏墨正伏在案上,神情专注到了极点。
他左手捏着一片残破的竹简,右手执笔,在一片新的木牍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他的眉头时而紧锁,像是在破解什么千古难题;时而又舒展开来,嘴角甚至会露出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、略带“闷骚”的微笑。
那样子,不像是在干苦力,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。
庞涓的眉头,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