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涓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、锐不可当的自信。
他这一声“老师”,中气十足,传遍了整个小院。
原本围着苏墨看热闹的几个下人,一看来的是位正经弟子,立刻噤若寒蝉,悄无声息地散开了。
只有管家伯叔,还捧着那把干净得发亮的米,激动得站在原地,一时忘了规矩。
苏墨听到书房里传来的召唤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来了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,将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用脚尖飞快地抹去。那是一个最简易的、他前世在农村见过的三级沉淀过滤池的草图,本想着用它来解决雨后院里水井浑浊的问题。
可眼下,这玩意儿要是被庞涓这种“正经人”看到,八成又得被当成什么不务正业的鬼画符。
他低着头,快步走到书房门口,与那位身材高大的青年擦肩而过。
庞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像一把锋利的锥子,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苏墨能感觉到。
这位,就是未来战国时期,那个心狠手辣、害得同门孙膑双腿残废的魏国大将,庞涓。
真是……如雷贯耳啊。
苏墨心里吐槽了一句,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,只是恭敬地躬身,垂手立在门边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老师。”庞涓走进书房,对着王翊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。
王翊点点头,目光却越过他,落在了苏墨身上,语气平淡地问道:“方才,你在地上画些什么?”
庞涓也回过头,眉毛一挑。
果然,老师也注意到了。
他倒想听听,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书童,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。
苏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实话实说?说我在设计一套污水净化系统?
别开玩笑了。在这个连“细菌”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代,这跟说自己能飞天遁地没什么区别。
他躬着身子,语气谦卑,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、质朴的困惑:
“回先生,小子只是在想……咱们院里的水井,每逢下雨,井水就变得浑浊不堪,要沉淀好几天才能用。小子想着,能不能挖几个池子,让雨水流进去,一层一层地,把泥沙给滤掉,这样……或许就能快点喝上干净水了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极其朴实,没有半个生僻字,完全是一个乡下少年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而产生的“奇思妙想”。
庞涓听了,嘴角撇了撇,眼中的轻蔑更浓了。
就这?
挖几个池子滤水?
何等鄙俗!这等匠人之事,也值得在老师面前卖弄?简直是浪费老师的清静。
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,却见王翊非但没有不耐烦,反而露出了些许兴趣。
“哦?滤掉泥沙?你细说说,这池子,该如何挖?”王翊问道。
苏墨定了定神,继续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:“就……就挖三个坑,一坑高,一坑低,再一坑更低。头一个坑里头,铺上些粗沙子和碎石子,让水从这里过,大的泥块就留下了。第二个坑里,铺上细沙和木炭,脏东西就又少一些。等水流到第三个坑里,应该……应该就干净不少了。”
他不敢说得太专业,什么活性炭吸附原理,一概没提,只说是木炭能“去味儿”,这是当时人也能理解的常识。
庞涓听得直皱眉。
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简直是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。
可王翊听完,却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苏墨,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穿古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奇异的光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却不是对苏墨说,而是转向了庞涓。
“庞涓,我且问你。若今有一小国,名曰‘中山’,其国弱小,却夹在晋、燕两大强国之间。晋欲伐燕,必经中山。燕欲御晋,亦需借道中山。此国君主前来问策,求一存国之道。你,当如何教他?”
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,让庞涓都愣了一下。
但他反应极快,这本就是他平日里最爱钻研的纵横捭阖之术。
他略一思索,便昂首挺胸,朗声答道:
“老师,弟子以为,此等小国,如惊涛骇浪中之一叶扁舟,左右摇摆,必无幸理。为今之计,当审时度度势,择一强而附之!”
“哦?如何附之?”王翊不动声色地问。
“当暗中与晋国使者盟誓!”庞涓眼中精光一闪,显得有些兴奋,“许诺晋国,待其大军压境之时,中山国可为内应,开关献城,断燕军之后路!事成之后,晋国必定感恩戴德,非但不会吞并中山,反而会赐下土地财帛,奉为上宾。如此,则中山国可借强晋之势,一举摆脱困境,甚至还能分一杯羹,岂不美哉?”
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,充满了兵行险着的刺激感。
背信弃义,引狼入室,借刀杀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