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实是庞涓的风格。
王翊听完,不置可否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然后,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又一次看向了门口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。
“苏墨,你呢?若你是中山国君,你待如何?”
苏墨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。
大哥,我是个书童啊!你问我这个?这是我该参与的话题吗?
再说了,旁边还站着个未来的大将军,我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?
他感觉庞涓那道能杀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后颈上,扎得他浑身发毛。
“先生……小子……小子愚钝,不懂这些国家大事。”苏墨硬着头皮,一副快要吓尿了的表情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王翊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苏墨知道,躲是躲不过去了。
他心里暗骂一声,大脑开始飞速运转。
庞涓的策略,是典型的“投机主义”,赌性太大。赢了,一本万利;输了,万劫不复。而且,把自己的身家性命,完全寄托在强国的“信誉”上,这在春秋战国这个“信誉”比草纸还不如的时代,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他该怎么说?
不能说得太高深,要符合自己“乡下小子开了窍”的人设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、带着几分怯懦的语气,慢慢说道:
“小子……小子觉得,靠别人,终究是靠不住的。晋国今天能答应不吞并中山,明天就能找个由头把中山给灭了。这种事……听村里的老人们说的多了。”
这话一出,庞涓的脸色顿时就有点难看。
这不是拐着弯说他的计策是狗屁吗?
苏墨没敢看他,继续低着头,声音更小了些:
“要是我……我就谁也不帮。晋国要借道,可以,一手交钱,一手交路。粮食、兵甲、铜铁,拿东西来换。燕国要借道,也一样。他们两家打得越热闹,咱们就越安全。”
“他们若是不给,强行要过呢?”庞涓冷哼一声,忍不住插嘴质问。
“那就……那就把路堵上,把城墙修高,把粮仓堆满。”苏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“憨劲儿”,“咱们国家小,打不过他们。可他们是急着去打别人,没空跟咱们耗。咱们就像个……像个路边的刺猬,谁想来踢一脚,都得掂量掂量,会不会扎一脚的血。他们耗不起,自然就愿意花钱买路了。”
“再说了,把收来的钱粮,都拿来练兵、屯田,让老百姓都能吃饱饭。自己的身子骨硬了,才不怕别人来欺负。就算……就算真有一天要打,自己手里有兵有粮,心里也不慌。”
他说完了,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庞涓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。
苏墨这番话,听起来土里土气,全是“修墙”、“屯粮”这种笨办法,没有半点奇谋诡计的精妙。
可不知为何,这些“笨办法”,组合在一起,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稳健和扎实。
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
先活下来,再图发展。
这是一种与他那种“一步登天”的思路,截然相反,却又无比坚韧的生存哲学。
王翊依旧没有说话。
他放下了茶杯,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了两步。
庞涓和苏墨,两个人,两种截然不同的回答。
一个,是锋芒毕露的利剑,追求的是一击制胜的辉煌。
另一个,是……是什么呢?
王翊的目光再次落到苏墨身上。这个少年,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又或者说,是一块藏在泥土里的铁锭,外表憨厚,内里却藏着百炼精钢的坚韧。
“有趣。”
许久,王翊才吐出这两个字。
他没有评判谁对谁错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今日便到这里吧。你们二人,都退下。方才之问,可各自回去,再细细思量。”
庞涓躬身行礼,转身离开时,狠狠地瞪了苏墨一眼。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偷了他心爱玩具的讨厌鬼。
苏墨如蒙大赦,也赶忙行礼告退。
他低着头,快步走出书房,只想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。
可他没走两步,身后却传来了王翊那清淡的声音。
“苏墨,留步。”
苏墨的脚步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